我不做狗腿好多年

　　对于高绛来说，礼貌地应对不同的客人已经是一门轻车熟路的技术活。他从小就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成长，那些亲切的、善意的、期盼的、不怀好心的、嫉妒的目光，五花八门地锤炼他的心灵，每年生日，在不得不作为主人公维系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社会关系时，他总能更真切地了解到人这种社会动物的社交习性。

　　比如眼前这位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远方表姑，用自己那不知抹了什么护肤品油腻腻的手拉着高绛，语气亲切地问他：“绛绛啊，今年几岁了啊？上几年级了啊？学习怎么样啊？”

　　高绛面带微笑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谁知这位表姑拽地死紧，只好放弃生存地回答道：“今年9岁，上小学三年级啦，学习跟得上。”

　　有小心思的中年女人手劲儿不可小觑，她摸着高绛的手背说：“绛绛是不是在富江私立小学上学啊，听说那是咱们市最有名的私立小学，里面都是有钱人家的好孩子。我明年准备把你妹妹送进去，你到时候多跟她亲近亲近，带她认识一下你身边的朋友什么的，以后多个出路……”

　　高绛终于费劲把自己的手拽了出来，他揉着手腕对表姑说：“表姑，我爷爷说让您少来我们家，你趁他现在还没到宴会厅赶紧走吧。另外，我爷爷说不让我上私立小学，我上的是查州市第48中学，就是离我们家最近的那个公立小学，您可以考虑让表妹去那里。最后，我的朋友不喜欢跟女孩子一起玩，您还是找其他哥哥姐姐带她吧。”

　　“你这孩子……”表姑没想到一个9岁的小孩子也不好对付，脸上的横肉一下挤到了一起，粉被气得“唰唰”往下掉。

　　“咳咳”

　　“爷爷，”高绛一扭头，惊喜地发现爷爷来了，喜滋滋地凑了过去。

　　“小绛啊，你怎么在这跟不相关的人浪费时间呢？爷爷不是告诉过你，他们家赚得都是黑心钱，咱们离他们远点啊。”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人摸着高绛的头发嘱咐道。

　　“知道了爷爷，”高绛听话地点点头，凑在爷爷身边扭头去看所谓的表姑，表现地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爷爷叮嘱完孙子一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不说话，女人诺诺地叫了声：“二叔……”

　　“别叫我叔，”爷爷气得拐棍往地上一杵，“你们家办的腌臜事我不想过问，我家也不掺和，说好了两家不来往你也别借着孩子的借口过来，管家，管家，把这位女士请出去。”

　　“二叔……”，女人急了，就想去拉爷爷的手，被管家和两个人拉出去了。

　　高绛慢条斯理地拿温毛巾擦了手，接着跟着爷爷招待其他客人去了。等到晚宴正式开始前，才跟客人们差不多都打过了招呼，高绛才得以稍微喘歇一下，这会儿他才想起自己那不知道跑到哪里的小狗腿儿，以及一个多小时前来自己面前像模像样告状被警告过也不知道跑哪的小表弟。（注：这是亲表弟，那是假表姑）

　　高绛往嘴里塞了块水果，端了块甜点上楼去了，他约莫小狗腿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

　　二楼没什么人，他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亲密的蓝色房门前，轻轻一转门把手，果然，门没锁。

　　他悄没声想进去偷看小狗腿儿在房间干嘛，谁知道房间静悄悄的，灯倒是开着，人哪去了？

　　再往里一走，深蓝色的被子上趴着一团小小的粉色，头偏在一边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还细微有汗。

　　“穿这么多……不怕热死吗？”高绛轻笑一声，把甜点放在床头，又猫着腰走到门口，将房间温度调低了点，轻轻关上门出去了，打算让她再睡会儿。

　　这边高绛刚关上门抬脚下楼，那边走廊拐角就冒出一个贼兮兮的脑袋。

　　“嘿嘿，表哥没锁门，终于可以偷偷溜进去啦……”果然是高洋这个小东西。

　　高洋其人，平常最喜欢粘着高绛，是名副其实的跟屁虫。

　　高绛这个表哥，年纪比他大一点，但是什么方面都极其厉害：读书、运动、乐器、为人处世，是他最崇拜的偶像，所以高洋平时没事就跑来跟他玩，嘴边整天挂着“我哥我哥……”。他表哥整天对他爱答不理的，也不会影响他对表哥的丝毫热情。

　　他喜欢任何时候都出现在他表哥面前，最讨厌他表哥跟别人一起玩忽视他，尤其是今天那个粉色的乡巴佬，穿得像个粉色的冰棍，表哥竟然还那么护着她，生气。

　　半分钟后，当高洋打开门，看到余真躺在他平时进都进不来的他哥的房间里那张他哥每天睡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床上时，他怒了，他爆发了，他完全忘记了他哥说的那句：“你敢欺负她以后就别叫我哥了。”

　　他气冲冲地奔到床边，恶狠狠地推醒了余真，声音尖锐得质问她：“你你你……谁让你睡我哥的床了？”

　　余真从舒适的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又听到刚刚那个小王八蛋的声音了，她揉揉眼睛：妈耶，小王八蛋怎么在我眼前诶？

　　看着小王八蛋那快要炸直的卷毛，她慢吞吞地说：“绛哥叫我来的啊，不信你去问他。”

　　“我……我去问他……”高洋的卷毛一下耷拉下来，他才不敢让哥知道自己进他房间，于是强撑着底气质问余真，“我哥让你进房间，让你睡床了吗？”

　　余真挠挠头发，诚实地说：“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高洋好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真不礼貌，第一次来别人家里就睡人家床，乡……”刚想骂余真乡巴佬，想了想自己哥哥的警告，又把后面俩字咽回去了。

　　“哦……知道了，好像是不太好，那我们出去吧。”余真想了想，去拉高洋的袖子。

　　谁知高洋一下甩开了她的手，恶狠狠地说：“你先出去，我得看看我哥房间少东西没。”

　　余真心里“咯噔”一下，高绛房间没少东西，倒是多了点东西，要是被高洋看到，那……

　　“不行，你得跟我出去，要不我告诉绛哥你偷偷来他房间，绛哥房间门平时都是锁着的，你没有钥匙肯定是偷偷进来的！”

　　“你……”高洋气结：“卑鄙小人，”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高洋一走，余真也背上书包出来了，她轻轻地锁上门，坐在二楼栏杆边看楼下的宴会厅，人来人往，多热闹啊。

　　这个时候，全场的灯突然都灭了，人群尽头，一个身姿优雅的女人推着一个五层大蛋糕缓缓出现，蛋糕上插着9根生日蜡烛，每一根都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

　　蛋糕车一直推到最中间的高台那里，台上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男孩，是穿着小礼服的绛哥。

　　9岁的绛哥打着纯黑的的小领结，穿着一身整洁得体的小礼服，温柔的头发上顶着一顶金光闪闪的生日王冠，黑溜溜的眼睛中闪烁着蜡烛摇曳的光，在周围一片生日快乐歌中双手交握，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余真从没见过这么热闹壮大的生日场面，她透过栏杆的缝隙，仔仔细细地盯着绛哥，像要把这个人影刻到心里去。

　　而楼下，生日愿望许了什么高绛有点不记得了，也许是“今年能够打过教练”、“成绩可以更上一层楼”什么的，反正吹蜡烛的时候，高绛想的是：蛋糕这么大，一会儿给余真送一块……

　　*****

　　等热闹完以后，陈叔过来把钥匙还给高绛，高小少爷才知道他小狗腿儿居然提前溜了，气得他把特意留给她的蛋糕喂了“薯条”，“薯条”是他家的一条拉布拉多犬，吃这白得的蛋糕吃得挺开心的，也不怕牙疼啥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高绛洗完澡躺在被子上想这件事，越想越气，时刻惦记着她，没想到她这么没良心，气呼呼地把被子卷起来打滚。

　　“啪”，从被子里居然掉出来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高绛疑惑地捡起来，是一个最平常的那种信封。

　　封面写的是：给高绛哥哥的一封信。

　　落款：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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