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世界

　　六子刚进一楼大厅，便感受到了鼎食炊香、朋来客往的市井欢腾。感觉热闹而自在。

　　小六子打量着白色墙上的棕木招牌，九转大肠、鸡米锁双龙、葱烧海参、炸灌肠、卤煮火烧......看着哪个都觉得好吃。正打量着，迎面来了个身着青色修身素服、胸前一个四象纹饰、面带微笑的青少年。

　　正是刚从后院过来的吕哲，一个出色的服务生上线。

　　只看着这几步，六子就觉得难怪半元斋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看这个服务生就觉得不一样。腿脚利落、一步一行，好似灵鸡探指，却又稳健如足下生根。身形有形意的影子，还有八极的韵味。

　　有点意思。

　　吕哲来到近前，看着六子，心底微微一愣，就觉得这位客人不凡，也能看出是个练家子。依然微笑有礼地说：“先生，您是吃饭还是窜货。”

　　这里面可是有些门道儿，寻常人去饭店无非是吃饭，就像半元斋一楼正是纯粹的招呼客人吃饭的场所。二楼也可吃饭，主要是为了各路豪杰开辟的“窜货场”，各类买卖、各类物件、珍奇异宝、消息情报都可以在二楼进行交易。

　　交易大多不限人群、只是提供一处场子。有些普通人、修为低的朋友偶得机缘想出手，需要半元斋作见证的、做公证的、当个中间人的，双方拿出个价码，自有专人来操持。确定了合约，一旦出现问题，半元斋会按约办事，该收账收账、该赔损赔损。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这么多年经手生意无数，但也不是什么交易都会担保、公证，半元斋只做能做到的。坊间传闻，迄今为止，只有三桩生意，半元斋回避了担保。

　　吕哲见六子应是头次来半元斋，贴心地询问了下。

　　六子早些就想看看这鼎鼎大名的窜货场是什么样子了，但是美食当前，自己是真的不愿错过，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刚进江湖的雏儿，一时间有些犯愁。

　　吕哲心知肚明，想到应该是哪家的公子江湖试炼，便温和一笑，说：“您要是想看看京城的街景，咱们二楼的位置也是不错的。”

　　六子一听，这感情儿好，一下子就解决了自己的愁事。点点头，说：“好，麻烦了，那就二楼吧。”
　　“您这边请。”

　　二人上楼，拾阶而上，刚开始六子还没察觉，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场景早已和一楼不同了，楼梯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木质，回望一楼又平平无常。看似没什么，可是这一切转变得不动声色、还如此自然，好像本来如此一样，那就太考较手段了。

　　六子心说这是给来人一个下马威呀。看得懂这手的人自会忌惮、安分几成。至于看不懂的掀不起多大风浪。

　　一入二楼，明显和一楼普通吃饭的地方不太一样。先见楼梯口上方，银钩铁画，醒目的“小栈”二字，接着就被古朴的木色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二楼空间更大，木桌、木凳、条椅，小栈循着规矩摆、又由着性子放。有那不愿见光的客人，贴近内廊深处的是一个个包厢，或蒙着纱、或关着窗，灯影不进。

　　这二楼明显更加热闹、也更加肆无忌惮，在一楼进一个食客没人在意，毕竟谁进来也不如自己手里的饭来得诱人。可在二楼，有时候还真是“别人的饭”更好吃些。

　　六子寻了一处临街的木桌坐下，想着几个在西北就念念想着的京城吃食，还有半元斋招牌菜。又想到可能要在京城待好一阵子，和神交已久的“修罗童”易三爷要相处一段时间，就也没急着点太多。

　　但是看着手里的平板菜单觉得有点怪怪的呀，就指着一道酱肘子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向服务生问道：“这些菜怎么版本还不一样呢。”

　　吕哲微笑回道：“是这样的，这道菜原始菜式是一样的，只不过几版用的食材、工艺、内蕴之物不一样。对人的功效也不一样。

　　拿这道肘子来说，第一版用的是精选农家黑猪的蹄膀，整体口感软糯，胶质感丰富、润舌粘口。第二版用的是珍兽矮猪兽，这种珍兽幼年发育较慢，和家猪放在一起比较，会矮很多，但是在它成长的过程中，四腿会长得很粗壮有力，肌肉紧实。用作食材来说，也是口感极为扎实，本身会有一种榛果香，很有满足感。

　　第三版选用入品的珍兽，这个看客人的私人定制，也看我们后厨大师傅的接单。”

　　“哦，明白了。”六子点点头，又问道：“那这几个菜怎么没有呀。”

　　“啊，您问这几个呀。这几道菜是有人点了定制款，对技艺和人要求比较高，我们大师傅说机会难得，带着徒弟去捕获食材去了，等过几天才有。”

　　六子疑惑地问道：“这就不做了？多可惜呀，请别的师傅呗。”

　　吕哲微微一笑，说：“我们老板说这几道菜只特定的师傅做出来的才够意思，其他人的出品总有差别，对客人来说就是诈骗。一般来说最多三天，就会重新上架，不会影响客人的口味。 ”

　　听到这种说明，六子点点头，对易谦尘、对半元斋越来越感兴趣了。接着点了几份第一版的菜，从第一版尝尝半元斋的手艺。

　　吕哲重复了一下订单：“好的，一份艾窝窝、一份驴打滚、一份卤煮，一份肘子。这边给您下单，您稍候片刻。有别的需求，您按桌上红色按钮就OK。”

　　吕哲去下单走菜，按下不表。

　　六子看着窗外街景，景色别致，远方的紫禁城大气磅礴，几处古朴建筑在偌大的现代建筑中点缀，好像几颗光华内敛的墨彩琉璃镶嵌在一件现代风格的晚礼服上，古朴与前卫在时代、风格上冲撞着、融合着。

　　外面高楼林立，里面自己倚着木窗，周围木桌条凳，一群江湖豪客。

　　自己到底是在京城大都市，还是在旧时候的江湖客栈，一时间颇有些时空错位，还是挺美妙的。

　　这，就是江湖吗？

　　六子的感概在两份点心上桌的时候瞬间消失，一盘绵蓉蓉、嫩嘟嘟奶白色小团子、一碟沙澄澄、萌哒哒米黄色小卷卷。盘盘散发着诱人香气，叫人舌底生津、喉头微动，肚子里咋忽然空落落的呢。六子也算个富家子弟，吃过见过的人，寻常点心根本不会打动这位爷的心，可是这点心做得着实出色。

　　有赞儿称之，“白黏江米入蒸锅，什锦馅儿粉面搓。浑似汤元不待煮，清真唤作艾窝窝。”洁白如霜，质地细腻馅料松散，一口咬下，坚果油香、青梅金糕的清爽与甜果酸、冰糖搭糖桂花的润甜和颗粒感。依次在口中登场，最后以柔软的江米香收尾，满足得好像委屈时被好友暖暖地给了一个拥抱一样。

　　口感丰富，余味绕着舌尖久久不散。唇边晕上了一圈可爱的白色米粉，在脸上显得分外可爱。

　　六子有些惊异，探身看了眼订单，确定上的是第一版。随即又夹起了一块驴打滚送入口中，同样的惊艳。一头扎入食物的海洋里。

　　这边六子吃得倍儿开心，被不远处桌上几个人看了个满眼。

　　桌上一个中年黑大个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的。这两男一女嘀嘀咕咕。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大说大笑。六子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这几人聊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可是逐渐六子发现不对劲儿，声音、内容越听越刺耳。尤其是在六子听到“噗，小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六子明显不快，皱着眉头，向这边桌上瞅了瞅。

　　看这几人中的黑大个儿此时也对视过来。本来六子不想搭茬儿，别人说也就说了，少惹事儿，就当没听见。可是黑大个儿冒了一句，让小六子很是不爽。

　　黑大个儿说：“嘿，小子，看什么呢，乡巴佬。”小六子心想，我嚓，什么来头跟小爷这么豪横，你谁呀。

　　六子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展颜一笑说：“哦，没什么，小地方来京城看看，结果今天从小到大头次就看这稀奇，黑猪成精和人坐在一桌上聊天。”

　　老者和女人面色微沉，黑大个儿听到“小地方”的时候，还一副应了他的话的样子，可是听到“黑猪成精”觉得不太对劲儿 ，咋琢磨也不是味儿，我这是被骂了吗？！

　　立马不乐意了，点指六子，说：“玛德，小子，你他娘的说谁呢！”

　　小六子老神在在，嚼着一块吸饱了汤汁儿的死面火烧说：“谁搭茬儿说谁，也不知道京城的饲养场怎么管的，这么松散。”又加了一块肘子，呵~软糯香滑！

　　“小子，你放肆！爱吃就送你盘菜！”只听“唰”的一声！黑大个儿将自己桌上一个擦过的空碟甩了过去，直冲六子梗嗓咽喉。

　　六子一眼瞥过，见没什么脏东西，一手不慌不忙又抓了一块艾窝窝，唇边又印出一圈白白的可爱粉印，另一手出手如电，食指中指并成剑指探出，点在盘沿，二指夹住，腕子一动，只听“咻儿！”的一声，盘子比来时速度还要快了一成，直奔黑大个儿面门而去。

　　黑大个儿猜到这小子应该有功底儿，可没想到会出手这么快。盘子来势比去势要快得多，自带着一种压迫感，这一刹那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拦躲。

　　瞅着盘子来势汹汹，同一桌的老者出手了，一杆手杖将飞盘拦下。“噌嚓！”声音一出，裂纹几绺出现在盘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六子在盘子上加了些油乎乎的东西，这飞盘是挡住了，但这一滩儿糟干零碎儿没挡住，六子的劲力被破的同时，扎扎实实全乎在黑大个儿身上。

　　这下，黑大个儿脸上、前胸、裤子上满是油渍。旁边老者和女人倒是有了防备，运着劲力躲避了去。

　　黑大个儿脸色大变，暴叫一声，火冒三丈，只当刚才是自己一时愣神，被这小子钻了空子，没觉得是自己没有六子强。

　　凳子一扯，起身，大喝一声“小子，你找死！”就要冲向六子，旁边两人在其身后给他压阵。二楼其他的客人，也有的把注意力转到这边看着热闹。

　　小六子见黑大个儿大步一踏，就冲自己这方砸来，没想别的先带着还没吃完的一盘肘子和一碗卤煮，嘴里叼着几瓣蒜，闪过身去，将这些吃食先放到隔壁空桌。

　　可是自己这一桌孤苦伶仃的桌椅板凳、空盘空碗就暴露在黑大个儿的身形下。老者和女人一看，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就要将黑大个儿拉回来，可是那么大的“一坨”人已在空中，能耐有限，拉不回来了。

　　就听“劈里啪啦，劈里咔嚓！”一摊狼藉。其他客人来了兴致了，这伙人倒霉了，砸了半元斋的东西还有好下场。这老者和女人一脸惊色，瞬间对视一眼，显然今天这事儿没法善了。

　　六子这边也甚是不爽，胸膛挺立，腰杆一拔，“屡次三番没完没了，当小爷我是泥捏的。今儿小爷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当下一个收身鹿伏，好像整个人缩成一个弹簧，凝聚最大的势能，游步至黑大个儿身前，力道在其前胸绽放，一个贴山靠，金山倒玉柱似万丈高峰凿进黑大个儿身上。

　　“咔嚓咔嚓！”这时黑大个儿承认了，是自己身手不行，毕竟这两根儿骨头断不是白来的。

　　这下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老者女人心道今日事无法善了，先和这小子算清了账，再做打算，暴喝道“小子，你敢伤人！！”抢攻上前。

　　六子刚一收势，力道刚老，面对二人又重提气运功，要与两人正面见真章儿。

　　可是听到耳畔“噌！”的清脆金属声响，发现一个贝壳飞过撞开了一把口沿泛蓝的铁镖，刚才的服务生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笑眯眯地走过来。六子不由得有些后怕，这要是没这服务生帮忙，自己就着道了。

　　吕哲过来，抱拳拱手，笑眯眯地说：“哟，几位这怎么这么热闹呢。天阳老人贾耀、三手仙子丁香，您几位稀客呀，大驾光临，不知这是闹哪一出。”

　　半元斋的伙计就是会说话，占着拳头、占着理，只要没撕破脸，刚开始说的话，定敬着您三分，让您听得舒舒服服。

　　那老者，天阳老人贾耀听到这话，还挺受用说道：“小子，半元斋的规矩我们守，该怎么赔。但这小子打伤了我们的人，说不清道不明。”说着话，指着被打倒的黑大个儿。

　　吕哲这才看向黑大个儿，有些“惊讶”地说：“啊，这位是？”

　　其实吕哲早些就知道这几人的根底，毕竟半元斋还是情报机构。要不也不会来出手救小六子。毕竟没相关的人，江湖上不平之事多了，也没法都管，只管规矩之内已经是顶顶难得的事了。

　　不想正面搭理这两男一女，这会儿也要搭理了。自己是专业的嘛。

　　只听天阳老人贾耀说：“这位是铁金刚朱猛。”

　　吕哲抱拳说：“哦哦哦，失敬失敬，刚才着实没认出。”心说是挺像黑猪成精的哈。接着正色对天阳老人说：“贾前辈，您要在小栈做过一场。不合适，不合规矩。我们只是一个饭庄子、一个小小窜货场而已，还望前辈别让我为难。”

　　天阳老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此时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是觉得半元斋这会儿能人都外派了吗？贾耀说：“老夫没要你为难，只是我们与这位兄弟之间公平做过一场而已。”

　　小六子想着人家帮我，我这不能在做缩头乌龟了，出言道：“多谢这位兄弟，一群臭鱼烂虾，我不怵他们。”

　　吕哲笑着摇摇头：“我不是单纯在帮你，而是要守小栈的规矩。”冲贾耀一抱拳：“事不过三，前辈还是不要为难我。”

　　天阳老人逼前一步，面色深沉，“我要是非逼你呢。”

　　吕哲收敛笑脸，眉头微紧，说道：“那我就要请前辈了解了解半元斋的规矩了。”

　　两方剑拔弩张，此地的气氛有些紧张。就在擦个火星，就要着的时候。

　　听到二楼楼梯口，连着三楼的位置，悠悠飘来一声“老乌龟，好大的威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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