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谋

　　粱曼真被她一喝，忙低头做无辜状，见这女子生得一双吊梢眼，若不是这般凶巴巴的，模样倒是很标志的，就是黑了点。

　　那女子见粱曼真一时无语，只当她是胆小怕事，眼中得意的光芒越发的张扬起来：“刘公公，就是她，她砸了皇上的药，她砸的。”

　　粱曼真心中并不害怕，但听到对方请来了司礼监的刘谨刘公公，便不得不小心应对。

　　这位刘谨，年近半百，却保养得极好，与宫中的几位奶娘都结成了对食，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诸多感情的慰藉，他看去倒是一脸销售员的气质。

　　亲切带笑，双眼带着顾客是上帝的恭敬与谦和。

　　许是被那女子叫嚣得不能不开口了，他身边的太监谷大用开口了：“这位是司礼监掌印，刘谨刘公公，吕道人的需的药材在哪？”

　　果然是服侍过两代帝王的人，并不会被大呼小叫的人给乱了方寸。

　　粱曼真佯装不知：“吕道人的药材？他的药材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取，今是才十三。”

　　她话音刚落，不待谷大用开口，那女子便逼问道：“不用等到十五，药已经被你毁了。刘公公，我亲眼所见，她将“初红”打碎。”

　　粱曼真声音不急不缓的反问道：“你亲眼所见？何时？”

　　那女子一扬脸，手指地上某处，露出十足肯定的神色，道：“就在我去司礼监之前，你把装药的白瓷罐子扔在了地上。”

　　旁边麦冬插嘴说了一句：“哪有，地上只有水，没有“初红”。”

　　粱曼真不动声色，踩着地上的水上前，往那女子指的地方，看了几眼，之后道：“你也真是，明明是无色的水，哪来的红色的“药”。”

　　那女子脸上露出焦急之色，蹲下又看了几眼，皱眉道：“你们拿水洗了这里，你们想毁灭证据。”

　　说着她怒视粱曼真身侧的麦冬道：“你当时也在场，你也看到的，你做证！”

　　麦冬的脸色立刻变得不自然，眼神也闪躲着不敢与之对视，显得十分心虚。

　　这找碴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谭司药的同乡，名叫夏草。

　　入宫比麦冬还早，曾经在坤宁宫里当差，在太子重病那一年，被送到了御药局里做了个医女待选。

　　这一做就是十二年。

　　去年医女待选月测，粱曼真一跃成为第一个月测拿到满分的女医待选，这让一直栽培她的谭司药丢了大脸。

　　这一次，她拿了粱曼真的错，也不去找谭司药，直接越级，将后宫宫人之中，权力最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谨请来，只为了将眼中钉一次拔去。

　　粱曼真心中明白，这事儿若是让刘谨插手，已不是关小黑屋，挨板子那么轻巧。

　　她欲上前，麦冬已慌得不敢抬头，但却极小声的道：“我刚刚什么也没有看到。”

　　夏草大怒，眼如利刃在麦冬身上刮了个来回，转脸道：“刘公公，别的我也不想说了，只问她一句“初红”放在哪，给我们验验才是真。”

　　粱曼真见她不依不饶，慢言道：“我倒是有，你又是否认得？”

　　夏草一愣。

　　粱曼真从里间取出了一只白瓷罐子，往她眼前一放：“你倒是睁开眼看清楚，东西还在不在，”

　　夏草伸手欲揭盖子，粱曼真手一撤，语带劝戒：“夏草，这药是吕道人要的，他曾交待过，取药后不可开盖，直接放于炭炉上微温蒸去水份，你当真要看吗？”

　　夏草略微一顿感，神色迟疑。

　　一旁的刘谨上前道：“吕道人要的药材，我都未见过，今日倒想开开眼。”

　　粱曼真神色微微一滞，但只稍纵即逝，捧着罐子一动不动。

　　刘谨手往盖子上一摸，手下微温，罐子的边沿亦散发出一股血腥之气。

　　这味道……他只盯着粱曼真看了看，手终究是没有将盖子掀开，随后阴阴的笑：“这东西金贵着，四十九条命换这么一点点，你好生看护着，别耽误了。”

　　说完，转身便走。

　　粱曼真一言不发的看着刘谨的官靴踩在水中，溅起“哗哗”的水声，心跳亦跟这声音的节奏，扑扑直跳。

　　围观的宫女不及散开，有人撞在了一起，刘谨却脚步不停，直接从跌坐地上人身上踩过去。

　　夏草追上去，大呼：“刘公公，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刘谨非但未停下，步子还越发的快了些。

　　夏草追上拦住他，扯着嗓子道：“我真的看见她砸了，她砸的。血，全是血，流了一地。”

　　她叫得大声，像是要让整个御药局都听到。

　　麦冬吓得不敢出门，挨在粱曼真的身边，面露恶色的道：“贞儿，这人是不是疯了？你出了事，御药局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粱曼真回眸一笑：“她疯她的，连药材的真假都分辨不出来的人，如何取信刘公公。”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刚才谢谢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麦冬握着手中的鞋底子，拍在粱曼真的肩头：“入宫后就是一生不能离开，在这御药局里，每月要分辨那些干枝败叶树根，若还没有一个你在身边，只怕我早就去了做了粗使宫女了。”

　　粱曼真笑道：“那你赶紧寻人将你带出这皇宫，以后开间裁缝铺子，等我出去了，再去帮衬你。”

　　两人说话间，一名小宫女匆匆忙忙过来，唤她们二人去药堂。

　　粱曼真看一眼小宫女的神色，似乎十分可疑，而且传完话，却并不走。

　　她心下生疑，想着这宫女为何如此眼生？

　　就在这时，那宫女一闪身入了她的房内，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只见那宫女捧着白瓷罐，径直走了出来。

　　她再回到粱曼真的身边时，眼神不复之前的恭敬，瞬间多了些许的轻蔑之色，仿佛一下子拿住了粱曼真的错处一般，得意洋洋的瞥了她一眼，便扬长而去。

　　麦冬望着那女子的背影道：“这人不是御药局的。”

　　不是？

　　那她进御药局为何无人阻拦，也无人敢问？

　　旁边有人提醒道：“是刘公公新选的对食宫女，坤宁宫里的花芜。”

　　……

　　药堂。

　　御药局医侍办公的地方。

　　粱曼真和麦冬到时，里面已坐满了人。

　　正位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恭谨之色的刘谨刘公公。

　　他的左手位上坐着谭司侍。

　　右手位前，有一身着侍卫服饰的少年，背手而立。

　　麦冬走在前面，那少年忽然转身，麦冬乍然一见，吓得脚下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跟在她身后粱曼真没有注意，直接撞了上去。

　　她身子晃了晃，窘迫的伸手往空中抓了两把，眼前横过一臂接住了她的手。

　　她紧张抬头，目光向助她的人瞥过去。

　　“小心点。”说话的人，一本正经的提醒。

　　粱曼真垂下眼，未与之对视，只略略拉了提了提裙，将打湿的裙摆略做整理。

　　而身边扶她的人，直到确认她真的站稳后，方慢慢的将手收回。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粱曼真侧目随意看了一眼。目光移开后，她觉得哪里不对，复看了一眼，与刚刚轻轻一瞥不同，这一眼她虽快，却看得极认真。

　　她心怦然一怔。

　　耳边刘谨、谭司药所问之话通通未入脑子。

　　只是机械的答着，心底却一直在打量着站在身边的侍卫。

　　同样的一张脸，只是这张脸全然一派少年气息，气质完全不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三声否定过后，她听到心门上的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站在了她心底早已紧闭的门外，张望……

　　刘谨正与谭司药闲话之中，见到粱曼真与麦冬进来，也并不急着说什么，只一派安然的道：“皇上服了吕道人的药，说是有了些起色。这药中的一味药材又极是难得，谭司药得上点心才好。”

　　谭司药眉头紧锁，肃然道：“刘公公说的是。”

　　刘谨又道：“刚才夏草也说了，药材毁了，你看怎么办？”

　　粱曼真面色如常，麦冬却身子一抖，向粱曼真偷看了一眼。

　　谭司药冷冷的将眼前三人扫了一眼，复又向夏草盯了一会，才起身亲手奉茶到刘谨的跟前：“刘公公药材毁没毁，不在于谁说的，在于东西在是不是。”

　　“说的是，花芜。”刘谨掀了掀茶盖，将蒸腾出的白气拔散，闲闲的道，“让谭司药认认，这药材是否还在。”

　　谭司药上前查看。

　　粱曼真的心突然狂跳不止，这“初红”之血，与她放入的替代品，或许能瞒过别人，但要想瞒过谭司药，简直不可能。

　　谭司药手在白瓷盖上抚了抚，众人的目光皆直直盯着，只要一揭，她一句话便能将眼前三人的命运改变。

　　她捏住盖顶，徐徐地看向粱曼真，见她淡然自若，目光移至麦冬脸上，却是满脸大汗，再落到夏草脸上时，却是一派等着看戏的笃定之色。

　　她目内冷光一闪，突然按住瓷盖，回首扬声道：“这药材封盖后，就不得打开，需烘干成灰入药，此时若是揭了盖，只怕失了药性。”

　　刘谨一愣，默了默，许是想到粱曼真之前也曾阻止他查看，看来并非完全心虚，而是这药本就有些“奇特”之处。

　　他便点点头，含笑道：“谭司药是御药局掌事，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有你的道理。只是药若是让人拿了不相干的东西给替了，轻则有损皇上龙体，重则……那不是你御药局担得起的，就是太医院也保不了你们这百十号人的命。”

　　谭司药并无惧色只道：“这药烘干之后，就可开盖，到时就知道是真是假。”

　　刘谨一笑：“那好，留下两名侍卫看着，就让三人都呆在药房，药制成了，谭司药再给个交待。“

　　说完，刘谨起身离去。

　　药房之内，主座已空，谭司药命人将房门锁死，又向那两名锦衣卫道：“辛苦两位一晚，这药就直接在堂上烘着。明日早上即可。”

　　其中一人应了一声是，便随着宫女去到药房的里间，守在白瓷罐边，一副门神的表情。

　　粱曼真拿着钥匙走到其中一人的跟前，轻声道：“药房晚上需上锁，落锁后，无论是谁，都不可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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