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很蓝

　　那个人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放大，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足够忘记了，未曾想到，他的一颦一笑我亦记得深刻，我想我一定是病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是的，我确定自己是如此的急迫。没错，是他，大鹏问我在哪。
　　“在书店附近。”我回他。
　　“见一面吧。”
　　我说好。我想我不是病了，而是疯了。
　　我们约在附近的咖啡店，他显然也没有走远，按照我给他发的定位，很快便找到了。我们各自点了一杯美式加冰，在美好的日光下，坐于小店的窗前，细细地看着过往的人流，谁都没有先说什么。
　　“你在这边上学？”
　　“对。目前在读博。”他问我答，我尽量令自己看起来很随意。
　　“呦，行啊，兄弟，你上学那会就能往死里学，我就觉得有你那份拼劲儿，一定错不了。”
　　“还好，你呢？还是在C城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上，其实，我对他的一切，真的不是很在意，我想要打探的究竟是什么呢？
　　“对，我们都在。”他爽快地答，笑着看我，用吸管吸了一口咖啡。
　　我抿唇而笑，举杯小啜了一口，咖啡的苦涩，我是喝不出的，因为此刻我心中的紧迫，已经把一切感官都麻痹了。
　　“蓝旗……”他停住了。
　　我忙抬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为何话到嘴边，又不说了？
　　“他还好吗？”他选择了接过他的话。
　　他无奈地摇摇头，“不太好。”
　　“怎么？”为什么不好？我心中有一万个问号。
　　“你知道吗？你不辞而别后，他就一直很颓废。”
　　我惊到了，被大鹏的话惊得呆若木鸡。
　　大鹏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按压几下太阳穴，没有看我，埋着头默默地说着：“你们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知道吗？伊凡，他真的投入了很多。如果不是的话，也不会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我傻笑着，或是苦笑着，摇着头，“我也经常会看网上关于他的报导，他成功入驻了大华的董事会，并且与宏泰财团的董事长千金定了婚约。怎么可能会不好？”
　　“伊凡，那都是假的。”大鹏有些怒意地看着我，音量抬高了许多，“那都是他家里的安排，你知道吗？他得了抑郁症，很多年了，时好时坏，前一阵子，已经出现了自杀的倾向。”
　　“啊？”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感觉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这是我在这十年间所能设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了。为什么会这样？
　　“你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彻底，连个电话都没有留下。我们这些哥们，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没错，我确实应该被埋怨，狠狠的埋怨，我又何曾不是在怨恨着自己。“他有去治疗吗？我在这边也有认识不错的心理学专家，我可以帮忙推荐。”
　　“你可以回国吗？”大鹏前倾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很少见他这般正式。
　　“我……”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我应该回国吗？我还配回去吗？他还会见我吗？他一定恨死我了吧？
　　“我希望你能回去，说不定，你可以帮上忙。”他勉强笑笑，“当然，蓝旗的病，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你，不过，你恐怕是他的心结，说不定他见到你，就释然了呢？毕竟，他那么骄傲，又是初恋，又是这样……的结局，你懂的。”他将双手摊在两侧，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用手拄着头，陷入了片刻的沉思状态，我当初逃也似的离开C城，为的就是结束这荒唐的一切，却造成了更加无法挽回的结局。
　　“我三天后离开，我希望你能回去看看。毕竟，大家朋友一场，什么事，都没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年少的冲动谁都有，但，呵，三十而立了，有些事，也都看淡了。况且，我已经知道你在这了。”他前倾身子拍拍我的肩膀，“走了，兄弟，等你回话。”
　　我转头望他走出咖啡馆，心中五味陈杂，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咖，无所适从。
　　此时的芬兰，最不用担心的就是时间问题，极昼会将时间停滞，困倦也会随之消失。我从午时便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一直走到半夜，累了便找地方坐一下，日光可以让我保持清醒，我是有太久，没有真真正正地仰视它了，如今抬头直视他，感觉难得的好。
　　我的心底有个洞，无法被填补，那是一种穷尽极致的孤独。心中的洞，总是在滴血，所以我会一直冷，冰冷到麻木的状态。是的，懦弱的我拼命逼迫着自己遗忘，实则是想要获得救赎与解脱，我一直都知道我是自私而胆小的，从来都是。可是，他又做了什么？为何要为我的错误买单。是的，我必须要回去。立刻、马上回去，十年了，也该面对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我办理了休学手续，将国外的寓所转租，将行李陆陆续续寄回，我总觉得要走好久好久，所以尽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还好我平日里不曾有朋友，独来独往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在离别时，不会有不舍，更不用去一一道别，省去了诸多的麻烦。
　　来北欧的这十年，我从哭鼻子的状态中一步步走来，学习语言，适应环境，没日没夜地啃着书本，完成那艰难的学业，甚至连赫尔辛基，都未曾好好的逛逛。都说挪威的峡湾风景如画，再回来时，也应该去看看了。
　　不知怎的，离开那天，我的心情特别好，临行之前，我给大鹏留了言，告诉了他航班编号，他说收到，会去接机，我说不用，自己定了酒店。他发来一个鄙视的表情，说现在的C城，你还找得到路吗？难道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呵呵。
　　晚上九点多来到赫尔辛基机场，取票、托运、安检，我要飞一夜的航班，次日十点直达C城。在办理这些手续的时候，我的意识不是很清醒，不是忘记递护照，就是忘记拿回票。
　　我的心中是如此的不安，或者说心脏总是在不安分地跳动，弄得我整个人的呼吸有些短促，好似硕士论文答辩前夕，我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觉，直到开始前，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抖动。而这次，却更为紧张。
　　在候机室等待登记时，我的心跳渐渐平复，可思维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我头顶上空盘旋，好似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里面神秘又充满诱惑的东西控制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就任凭着头脑的混沌与不清，由它带着我，慢慢地飞。
　　我看到了一个隐忍、压抑的少年，他穿着路易斯高级私立中学的西装式校服，在帮着大提琴老师提前把大提琴搬运到训练室，大提琴很贵重，所以他很小心。这是学校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为他个人设立的勤工俭学的机会。
　　还有半个小时上课，眼下的训练室，应该是没有人的，可是今天……
　　我随着音乐声打开训练室的门，那是一首很好听的大提琴协奏曲，我虽然对乐器一窍不通，但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自然也是能听出水准的，这个水平，没有十几年的功力是达不到的。
　　我习惯将脸埋在大提琴的后面，然后一直低着头，把乐器拆开摆好，起身，音乐停止，是我打扰到他了吗？我下意识地去望，四面相对，又是那双眼睛，只不过这次，没有鼻梁上的纱布了。
　　蓝旗也同样穿着西服款式的校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对面，怀中还抱着大提琴，两条大长腿委屈似的摆在琴的两侧。
　　我正在思考应该说点什么，就问问他鼻子好了吧，对了，这个开头很好，谁知……
　　“呦……今儿不晕了，能干活了？”他又一次歪着头调侃我。
　　真是……和别人一样讨厌，我终于给他找好定位了。
　　“嗯。”我不打算再跟他交谈了，想要快点离开，便一门心思地往门外走。
　　谁知，有两个女生进来了，她们校服是穿着，不过丝袜倒是很有趣，有白色的，有黑色的，还都带着图案，我一直都奇怪，这种袜子需要怎么穿？
　　“喂……你不上课了？”奇怪，蓝旗是在跟我说话吗？应该不是，整个学校都知道我上不起乐器类的兴趣班。
　　那两个女生斜着瞥了我一眼，便笑眯眯地朝着蓝旗所在的方向去了。谁知，她们口中的蓝还没叫出口，就停住了。
　　一只手有力地拍上我的肩膀，“你刚刚不是说要去喝一杯，走吧。”他用两只手把着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端了出去。
　　“嗯？”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喂……”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了出来。他牵着我的胳膊，一路沿着走廊，把我拉到了下一层走廊尽头的自助饮料售卖机处。任由我一路都在跟他说，你认错人了吧？我是不用上课的，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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