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湛朝百谷

　　“宥！回家了！饭点了，....你怎么跑那么近！快点回来！！”

　　我背对着行铃，都清楚的感觉她吐沫星子溅在空气中的那种恼火，毕竟我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海了。

　　我自以为是，因为退潮的时间到了，原形毕露的浪印被我踩在脚下，充当自己是赶海人一样，追着夕阳和浪花。若不是我停了片刻躬身对着细沙里的那个洞盯了良久，或许还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一只沙马仔。他的右螯举过头顶，仿佛是在给予我警告。抛开行铃的那几句唠叨，我又自顾自蹲下来和这只小精灵闹腾在一起。

　　行铃是我的妈妈，小时候有她的印象不多，只知道她做饭好吃，烧炒烩烤，蒸烹炖煮，狼吞虎咽般吃她的醋溜土豆丝也算是我的爱好了。

　　她还会写一手好字，也就是最近总是催促我练字，虽然这是难得，毕竟在父亲那边是少见。

　　我爸是典型的疯子，能夸张的说时间是在追着他跑，他却向往自由，完全不愧对于他名字里的“翛”字，就像这字里面有藏着翅膀，于他就是心里藏着这对翅膀。

　　颜翛是生物学家，每天给自己裱一个生命科学的头衔，还唠唠叨叨叙述这个专业的好处，希望我走他的路子，因为他一步一个脚印都需要我踩的准准的。

　　他执着于面子，口头上为了我好，为什么现在不再我耳侧唠叨了....这些沉默是劝告我，或是后悔？

　　……

　　行铃真的发火了，拎着我的衣领往回拽，另个手屈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嘴里还念叨着我17岁的年龄。我撇嘴扭头抛媚，那个沙马仔跟了几步犹豫再三又退了回去。

　　作罢，我只好坐回板凳上，实木总会渗出一股气味，说是刺鼻也谈不上来，讲是清香也挂不上钩。

　　我有点咒怨妈妈为什么喜欢在海景房买实木家具，嘀嘀咕咕的小心思被她看破后，她又掀唇笑我总是长不大。

　　在品着牛腩的同时，我抬眉瞥了几眼她在厨房忙碌。

　　我是单亲家庭出生的孩子，在离婚协议里，虽然双方都有经济实力，但妈妈却首先提出不要把我判给她。原因没有必要再娓娓道来，但我舅舅告诉我，那次我的父亲因为妈妈的绝情而心痛的哭了一宿。

　　其实提笔写到这里我的内心都有过震颤也包括了怀疑。

　　颜翛作为我的父亲，居然会因为这么不起眼的事情而哭一宿。得亏他还老套教育我，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自我记事起，我身边忙碌匆匆的都是那位阿姨，偶尔也会有我父亲和她交谈的声音。

　　阿姨在我上一年级时就已经开始给足我勇气，不怎么管我了，就连上次溺水被救上岸才开始后怕，直到我爸了解到来龙去脉，勉为其难把她辞了。

　　因为这件事情，给我的打击挺大的，我呛了几口水却换走了一个陪伴我的好心人和父亲的辞职。

　　他应该算是转在了后台，不怎么去勇闯天涯了，抛头露面次数少了，考察队也就淡忘了他这个人，忙里偷闲时也会给我带好多动物模型。

　　我有庆幸这次溺水，父亲有开始更多的陪伴，他每天在临睡前会和我分享前几年他在考察地的一些奇闻趣事。

　　时间久了，能记得事情不多，唯独能想起他告诉我灌河那带有一类鲸叫拟虎鲸，体型较虎鲸来说很小，但据说所有鲸鱼都有活泼天性，我父亲能抓拍到时那几只正跃身击浪。

　　它给我父亲带来很大惊喜，因为江苏这带不太会分布大型鲸属，而且那次捕捉到的信息还发现尾随了几只宽吻海豚。

　　那时还小，想不通为什么激动，但如今看来大抵能猜出一二，否则他那么苦口婆心让我学生命科学就没有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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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拾好捋下肉的骨架，没等她坐下来一起吃饭，就帮她先盛了饭，和行铃打了一声招呼就夺门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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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溺水以后，我每天都过得幸福到开花，毕竟从学校回到家看见父亲在厨房里锁眉摸索《快速上手的100道好菜》就会捂着嘴暗地里笑他是蠢货。

　　虽谈不上美味，但是两个人围在一张迷你方桌上面吃饭，这样的气氛对于那时还是会让我感到温馨。

　　当时才三年级，为了上下学方便，父亲就卖了靠江那间二室一厅，才能从学区房里挑出一个较好的精装房。如今看来，吃一顿蛋炒饭就能满足的我越来越不能受自己支配，欲望真是一个可怖又贪婪的无底洞。

　　和父亲同居两年有余，他却因为不可以推脱的任务再一次和我分开了，我也只能借住在舒冽家，虽然舅舅是形单影只，但这种寄人篱下孤独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直到后几年的变故。

　　我今年17，自从高二上学期被保送后我就把宿舍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住进了我母亲家里。平常无非就是练字，学习，闲来只得开始收集一些纸角都泛黄的白纸装订一下写随笔。

　　对于这个人一生的叙述，你纯当故事来听也行，但他本就是事实，摆在那里，压在我心底里。

　　他一生奔波在事业间，美名其曰扒出一点濒危物种图乐呵，但能让自己兴奋起来的少之又少。有时候春夏秋冬换季都不知道，在过渡期还经常感冒，也不知道这份衷心是靠什么支撑，仿佛对自然有无数虔诚，把绝望无限拉低。

　　自我舅舅舒冽亲手把父亲的日记本交给我时，我都能感觉到这一本本里都是热血，生动又可悲。他足足写了四五本吧，我抽出来一本时间线不前不后的，品读的五味杂陈。

　　他多像一只孤独的鱼，身边也就来来往往那相同的几个人，老婆也丢了，房子也卖了，还贷款，还人情，还拼死拼活拽着个拖油瓶儿子。

　　在那时看，我简直把我爹当英雄，扛了那么多担子，我敬佩得不行，现在想想还能觉得他牛呲呼啦带闪电。

　　所以泛黄的白纸就像陈年旧事的相框，没有其他东西更能拴得住这几近破碎飘离的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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