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处刑[娱乐圈]

　　奚以安总在想，这世界上，想重生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是自己呢？天意弄人吗？
　　“小溪，准备的怎么样？”室友张诚拽出一大摞书下压得《政治学原理》，随即各种书磊成的“豆腐渣工程”轰然倒塌。
　　奚以安点点头：“还好。”
　　“嗤。”冷斌嗤笑一声，合上钢笔，放下正在做得六级卷子，从整整齐齐的书架中抽出下堂课的用书。
　　“老三你笑屁啊。”张诚一向看不惯冷斌的阴阳怪气，而他的尖牙利齿大多只针对奚以安。
　　“属狗的吗？”冷斌从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格。
　　“怎么，看不起我们属狗的？”张诚知道冷斌的话没那么简单，还是刹不住嘴回了。
　　“怪不得这么爱拿耗子。”
　　“你他妈才多管闲事！”
　　奚以安拿上发言稿，用快要上课迟到为借口，暂且熄了这场火。
　　一路上，张诚喋喋不休，抱怨冷斌没有集体观念，在社会主义国家奉行个人主义价值观。
　　“咱们233是一个宿舍，是一个集体，我关心关心小溪怎么了？”
　　“就是因为住一块儿，他丢人我的脸也好不到哪儿去。”
　　奚以安加快步子，手中书本的边角被他攥出褶皱，他假装没有听到冷斌的话。他的嘴巴一直淬着毒，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在意。可他说得不是事实吗？奚以安反复想，我不是十九岁的男孩儿了，何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可是，所有需要反复重申的话，其实潜意识里都明白，因为不可信，所以才再三强调，试图骗过自己。
　　上课铃百年如一日的单调无味，对于此刻的奚以安，却像黑白无常手中的魂锁，牵着他，全身一震。
　　发际线尚佳，却也微微挺出啤酒肚的教授走上讲台，带着青年教师的激情，还觉得台下这群歪歪扭扭或瘫或趴的学子有命可救。
　　“来来，打起精神！读书报告会总比上课有意思，我们半堂课分享读书心得，半堂正常上课。”教授面带笑容地自动无视大片看手机的后脑勺，若没这点气量，也站不上大学讲台，“重申下规则，每班派出两名代表，上台演讲者平时成绩九十以上啊。好了，开始。”
　　九十分以上的成绩诱惑也难让国际政治学的学生挪挪脚往讲台上迈，除了奚以安这个傻帽，另一个代表只能是哪里有缺班长上的班长，被迫领下这份苦差事。
　　“好，下一个。”
　　热烈的掌声把奚以安从发呆的状态拉回来，三个班的大课，六人演讲，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台上，班长鞠躬，笑嘻嘻地同教授讨价还价。
　　“老师，九十以上有点少啊，不求一百，九十九呗。”
　　下面的学生跟着起哄，“班长好样的！”“班长也为我们谋点福利啊。”“班长讲得这么好，申请全班加分！”热闹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随处一站就是有观众的舞台，大把的人等着帮你吆喝助威。不像有些人冷冷清清地来，冷冷清清地走。明明下面坐着的人没少没变，却只能听得几个稀稀拉拉的掌声，像个门庭冷落的落魄户。
　　“书都没看完，还敢跟我要九十九，美得你。”虽是责备的话，含着笑说出来，也带着甜，教授挥挥手让班长下去，“下个谁？”
　　奚以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安静的教室滑出“刺啦”的噪音，刺激着耳膜。他僵硬地走上讲台，扯着笑。
　　“名字？”教授提醒。
　　“我我我……我叫奚……奚奚奚……”奚以安说不下去了，借助弯腰，一使劲儿，才憋出下面的“奚以安。”
　　怎么这么难呢？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说呢？我为什么要姓奚呢？
　　台下像涌进了一群苍蝇，发出嗡嗡的响声，那些本无精打采看戏的猴子，懒洋洋地敲着游客走了一波又一波，突然走进个小丑，便一下来了精神。
　　教授温声安慰：“别紧张，慢慢说。”
　　奚以安的指甲陷进手掌，他不求讲得多精彩，只想像前面平庸的演讲者一样，踮着脚路过这群酣睡的猴子，悄无声息，安然结束，可命运安排的剧本从不会一帆风顺。
　　“我我我……我看得书是《乌托邦》。”
　　其实，奚以安想象的自己是，迈着自信的步子上台，落落大方地说：“今天，我同大家分享的书是《乌托邦》，若有不当，望批评指正。”若再能打个趣儿，引得观众鼓掌叫好，就更好了。
　　可他现在只想用最短的话，尽快结束这场行刑。古代法场行刑尚且是虎头铡一落，头点地一疼。他现在却是在用最钝的锯子一下一下划拉着骨头的裂缝。
　　“这这这……这是托马斯莫尔所作，用和虚构人物对话的方式，描绘一个理想的社会。那是……是是一个地理发现的大时代，新航路的开辟，使使……使人们发现了新的大陆，新的人种，新的文明，使使欧洲人打开眼界，打打打……打破成见……”
　　有些字就像被下了魔法，奚以安一碰到，声音就被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就算发了狠劲挤出来，但也坑坑巴巴，丢尽脸面。冷斌说得没错，他只会给寝室丢脸，给整个班丢脸。
　　读稿子的空隙，奚以安晃了个神。
　　他想，自己怎么写了这么长的稿子，冗长繁琐，处处是折磨，就像自己一片苍茫望不到头的人生。
　　上辈子奚以安倒在黑暗的小巷里，不远处的垃圾桶飞舞着蝇虫，他的血液在地上淌出一片猩红，空气粘稠沉重，奚以安捂着腹部痛着地紧蹙着眉头，嘴角却露出释然的笑意。终于，终于要结束了，只要喝了孟婆汤，就可以拥有新的，不是奚以安的人生，他安心地合上疲惫的双眼。
　　可一睁开，上天像开了个玩笑，他还是奚以安，不堪的，任人嘲笑的奚以安。他回到了十九岁，上台念读书报告的前一天，那漫长的荆棘之路又折了回来。
　　此时此刻，奚以安的手在抖，他知道，台下的同学在笑，在议论他，“那个长得还不错的奚以安原来是个结巴”，就算他知道，能怎么办呢？越紧张，越发抖，越说不出话，这是个死结，他走不出。哪怕他看完了全本书，记了很多笔记，稿子写得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又反反复复读了七八十遍，又能怎样？没人会注意他讲得内容，只会说，那个奚以安是个结巴。
　　心一点点冷下来，耳朵就格外敏感，他听到嘲笑声，议论声，还有，渺茫的歌声。窗外，不知那间教室还是操场上，有人在唱日语歌，那歌词不甚清楚，但奚以安一听到旋律，便能背出每一句歌词，翻译过来是——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生日那天杏花开放
　　若是在那洒下的阳光里打盹
　　能够与虫的死骸一同化为尘土
　　……
　　今天与昨天如此相像
　　想改变明天就必须改变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
　　……
　　整个脑子只想着一了百了
　　一定是因为对活着这件事太过认真了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是因为还未与你相遇
　　像你这样的人存在这世界上
　　让我对这个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原来，在这么早以前，生命就曾给过他暗示吗？是因为上辈子的他，沉浸在惶惶不安中，过耳而不入错过了吗？还是，这只是他的臆想？这首歌，大学毕业之后奚以安听了无数遍，工作遇到挫折的时候，家庭遇到坎坷的时候，或者莫名其妙突然崩溃的时候，他就听着这首歌，想着那个眼睛带光的少年，似乎有了一点点挣扎下去的勇气，生活没有那么难熬，残缺的自己也不完全是丑陋不堪的。
　　“以上就是我对这本书的理解，谢谢大家。”
　　奚以安鞠躬下台，台下有没有响起掌声他也没注意，只是觉得所有人的目光能给他烧出个洞。大概是迫切逃离，最后一句倒成了最顺畅的。他坐回原来的位置。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溪不错，后面渐入佳境。”
　　冷斌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嘟囔了句：“何必呢？”
　　奚以安翻开课本假装在看，手哆哆嗦嗦还没停下，课本发出哗啦啦的噪音。那渺茫的歌声早已消失，倒像真是太渴求安慰，产生的幻觉。
　　下课铃响起，整个班里都沸腾起来，张诚像撒手没的狗，铃一响就蹿了出去。奚以安盯着课本，好似能盯出朵花。
　　“多少能力干多少事，没出风头的本事，何必非要抢？”冷斌的声色冷清，每句话都精准地扎在奚以安心头，“咱班又不是只剩下你一个人。”
　　奚以安睫毛颤了颤，眼眶差点没包住泪珠，还好忍住了。
　　班里五十二个同学，哪怕大都不想费这个功夫，也轮不到一个小结巴冒头。奚以安若安安生生躲在后面，根本不会经历这些痛苦。
　　“我这次只是太紧张了，习惯就好了。”
　　“嗤。”冷斌习惯的冷笑，翻译过来就是：不识好人心，自作自受，活该。
　　奚以安攥紧了手中的笔，他不是天生的结巴，只是一到公共场合，或者紧张着急的时候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今天与昨天如此相像
　　想改变明天就必须改变今天”
　　歌词里这样唱，父母师长也总是说：“你多练练，多上上台就好了。”
　　他奉行着这样的准则，时常把自己扔进别人的目光里，剥尽脸面，露出血肉模糊的肮脏内里。每一次除了更深刻的痛苦，还有什么呢？在对下一次的期待和失望中反复颠簸，只会让自己看清，奚以安有多么扶不上墙。
　　所以，歌继续唱着：
　　“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
　　但是这爬行的过程太苦；但是我行一尺，跌一丈；但是四周漆黑阴冷，那遥远的出口越来越小，有些人穷尽一生也到不了。
　　奚以安想，若没有那个眼中藏着星河的少年，这世间早没有在泥沼中匍匐而行的奚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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