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六六大顺

　　巳时，日上三竿。

　　然而此刻的星斗大森林中还是一派阴冷之感。繁茂的参天巨树遮住了大部分投下的阳光，雾气仍未散去，萦绕在空中，空气舒爽而湿润。

　　六六腰上缠着一缕淡淡的青光，是掌柜魂力所化，也正是这缕青光让六六、小舞及秋秋三人能跟上掌柜的步子。几个纵跃，穿梭在无数林木间。

　　来之前掌柜说，是要取一样东西。

　　六六一路无言，只是沉默着赶路。那个晚上，掌柜和她说了很多，多到她无法消化这些信息，一夜无眠。

　　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六六问自己。

　　似乎未曾变过的树林尽头是一片清澈的湖泊，湖泊边上是一只如山岳般高大的魂兽，四肢着地，全身毛发黝黑，一双似黄灯笼般的眼睛注视着她们......泰坦巨猿。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湖泊突起漩涡，随着哗啦水声，从湖面钻出一只牛首蛇身的巨大魂兽。传说中的森林王者，天青牛蟒。

　　普通人若是见到这两只魂兽皆避之不及疯狂逃窜，但小舞却很开心地迎了上去，拍了拍泰坦巨猿特地低下来的脑袋。

　　“大明、二明，我回来了。”

　　泰坦巨猿与天青牛蟒都和小舞一副极其熟稔亲密的模样，也非常平静的同掌柜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你对小舞的照顾，我和老二都很感激。”天青牛蟒口吐人言。

　　掌柜微微颔首，朝小舞看了一眼：“我这次回来，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小舞。”

　　她抬眸，神色认真：“不知道你们可曾听说过......鲛人。”

　　“几乎不曾露面的南海一族？”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千年不老；所织绡纱，轻如鸿羽，白之如霜；一生化一珠，藏于心头，名为鲛珠。

　　“鲛人之珠，服之增进修为，延年益寿，亦可——脱胎换骨。”掌柜轻声说。

　　这番话在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心中激起万丈波澜，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眸子里按耐不住的激动。

　　“你是说......掩藏小舞的气息，助她百级？！”

　　“百级尚不可论，但如果吞食鲛珠，足以掩藏小舞魂兽气息，与人类无异，再也没有人能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尽管不能确切知道未来可否冲击百级，但单就隐藏魂兽气息这一条就足以令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感到激动了。他们两兄弟在小舞化形这七年来，日夜都在担心还在幼生期的小舞进入人类社会可能被发现身份，成为他人魂环魂骨。

　　地面轻颤，泰坦巨猿走到身前，对着掌柜垂下脑袋，而天青牛蟒也俯下蛇首，致以最真挚的感谢。

　　掌柜受过感谢，将小舞暂时托付给两魂兽照顾，自己带着六六和秋秋回了曾经的领地。

　　一路走来都没有低级魂兽，大概是因为附近十万年魂兽气息震慑的缘故。六六停下步子，看向前方爬满藤本植物的蔓墙。那些柔软的藤蔓如瀑布般垂下，绿的浓重且苍郁。掌柜掀开藤蔓，六六和秋秋跟在背后一起进入。

　　这蔓墙背后，却像是又一个新奇世界一般。外面阴冷潮湿，无比静谧，而里面一点不受干扰。深蓝色的蓝银草铺满地面，柔软的叶片随清风微微摆动，碎金般的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斑斑驳驳的洒落在草地上。

　　空气清新舒爽，耳畔竟还有雀鸟啾啾啼鸣。六六惊讶地看着一只花色长尾鸟在树枝上跳跃，要知道，自从踏入森林内围，可是一点也看不到这些普通动物，都被魂兽们吓跑了。

　　掌柜失笑：“这么久没回来，以前认识的那些家伙都不敢踏入一步，反倒你们这些小家伙把这儿当窝了。”

　　花色长尾鸟歪头，仿佛认同这个说法，啾啾回答两声，翅膀一振，又飞向另一棵大树了。

　　掌柜走到一株娇艳的花朵前，火红色的花，如同日轮。她回头招手：“六六，过来。”

　　六六走到掌柜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她怀念旧事般无比温柔的眼神。

　　掌柜轻轻摸着花身细密的绒毛，声音轻轻的：“你想好了吗？”

　　没有任何犹豫，六六抬头笑着，笑容明媚，声音清脆：

　　“当然呀。”

　　“背负的责任会很沉。”

　　“没关系，我知道的。”

　　“也可能再次引发天劫。”

　　“没事，劈着劈着，就习惯了。”

　　什么叫劈着劈着就习惯了，掌柜微嗔，伸出食指去戳小丫头的额头。六六嬉笑着躲开，吐了吐舌头。

　　掌柜叹口气，俯身抱住面前从小看到大的小丫头，她希望这个孩子无忧无虑长大，但现实不许。

　　六六回抱掌柜，手却是轻轻拍着掌柜的背像是安抚哭闹的小婴儿般安慰着。

　　“年姨，我不怕。”

　　她浅浅笑着说。

　　金色的阳光、微微摇摆的青色嫩草、树枝上蹦哒跳跃的长尾巴鸟儿。在这世上，阳光很暖，空气很清新，就连阴阴梅雨天也不讨厌。

　　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啊......

　　她爱这个世界，也爱这个世界的一切。

　　自己只是背负的东西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而已，不重，也不会让身边人替她承担。做人啊，要做一个坦坦荡荡有勇气的人，绝不躲避，所有的责任，都承担着。

　　等到解决所有事可以好好活着的时候，就去看这个世界吧。

　　还有好多东西未曾见过，极北冰川，南边大海，初春纷纷扬扬的樱花雨，秋日火红一片的枫叶林，还有据说能实现愿望的绚烂极光流星......

　　她对自己许愿，等一切解决完毕，便踏上旅程，去看看这美好的世界。

　　嗡，一点湛蓝色的光点亮起。

　　整座星斗大森林，所有的植物身上，都有细小的蓝色光点亮起。如夏日夜里的荧光虫，幽幽的，汇集凝聚在一起朝着蔓墙背后的世界飞来。

　　无数光芒，有喜悦、有好奇，而它们都十分温暖。

　　蓝色光点慢慢浸入六六体内，她只觉得暖洋洋的，仿佛有很多人在和她说话，细细碎碎的喜悦声音。

　　慢慢的，光点汇聚成蓝色海洋将六六托起，她闭着眼睛躺下，就像睡在户外的微风里一样。轻轻浅浅，唱诗般的低吟从耳畔滑过。

　　她沉浸在静谧的海洋中，温暖的海潮轻轻涌动。听说幼崽尚在母体之时，就像是睡在水中，那她现在的感觉也是这般吧，如同被呵护着。这种感觉，明明在记忆之中没有，却觉得很是熟悉。

　　很温和，很舒服，以及难以言喻的安心。

　　别怕，回家了。海潮轻轻地哼着歌。

　　随着光点海潮轻轻涌动，身体的魂力威压也逐步攀升，三十三级、三十四级、三十五级......直至......四十级。

　　一些定格的画面飞速在她的脑海中闪过，着蓝衣的女人微笑着伸出手，沉沉睡着面容平静的婴儿，还有电闪雷鸣的雨夜。

　　有些光点比较灵动，它们活泼跳跃着，亲吻着她的脸。

　　“我们的灵。”

　　“您回来啦。”

　　“真高兴再次与您重逢。”

　　细细碎碎的声音在对她说话，她在识海中心神一动探出道气息想抚摸它们，那些光点便更加兴奋了，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上蹦。

　　她不由得嘴角上扬，抬手轻轻抚摸着它们：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们。”

　　浅浅光点渐渐消失，六六悬浮在半空，如海藻般散开的长发从肩头垂下，轻薄的裙摆轻轻飘扬。小少女的身形拉长了几分，脸颊鼓鼓的婴儿肥连同稚气都消失了，加之舒展开来的眉眼，面容如花般绽放。

　　再次睁开双眼，原本乌黑的眼仁变成了蓝色，如不带一丝云晴朗天空般沉静的湛蓝。那双眸子不含一丝杂质，清可见底，干净而澄澈，眼神柔软。

　　她缓缓飘下，脚尖轻轻点地。

　　对着整座森林，弯下腰，深深地鞠躬。

　　“谢谢你们。”她说。

　　恍惚间，温暖的金色阳光消失，天幕沉沉下压，雷云积涌。

　　起风了。

　　六六抬眸，很平静地凝视低空翻涌的乌云，隐隐可见蓝紫色雷蛇闪烁其中。

　　天道在酝酿着，即将天劫。

　　传说，灵，乃真正的天地宠儿。无父无母，却孕于天地，吸收日月精华。十万年生形，三十万年生识，五十万年方有可能凝聚诞生。由万千草木中诞生的意识称“草木之灵”，清澈而纯粹。

　　灵，乃天道之子。

　　天道之子？

　　六六轻轻笑了起来，樱色的唇瓣微动，呢喃着：“从天地之子，变成违反规则的罪人，你很生气吧。”

　　没有一丝征兆，狂风大作，一道笔直的银色闪电钻出灰色卷云划破天幕劈下。

　　蓝色光点又从六六身体中浮出，围绕着她，凝成浅色的光罩。银雷劈至光罩，却完全被其阻隔，散落成咆哮的细小雷蛇，附着在光罩表面呲呲嘶吼。

　　“你看——”

　　她朝着天空伸出右手，轻薄的衣袖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五指轻动，作出一个“散”的动作，那些攀在光罩上的细小银雷统统消散了。

　　“你还是生气了嘛。”她嘴角翘起，眼神却是一片冰冷讽刺。

　　轰鸣如山崩地裂，一道接一道的银雷狠狠劈下。六六灌注魂力撑着蓝色光罩，因为直视闪电眼眸都映成了银色。

　　两道、

　　三道、

　　四、

　　五......

　　第五道雷电，光罩出现裂痕不断扩散，叱——破碎成无数蓝色光点消散于空中。遭到反噬，六六只觉得魂力翻滚不停上涌，脸颊和嘴唇变得苍白。

　　上一次天劫只劈了六道银雷，可这一次第六道雷电完全变了模样。无数条雷蛇从卷云钻出，露着毒牙，翻腾嘶吼袭来。

　　一道幽蓝色身影冲上半空，两腿合拢化为弯弯鱼尾，穿梭在雷池之中。秋秋解开自身禁制化了尾冲到六六面前，张口吐出透明的水泡将两人包裹起来，暂时安全。

　　“秋秋，你们进先生的空间！”

　　掌柜喝道，她伸出手，竟是布了无数藤蔓遮天蔽日阻隔住了银雷。

　　“是，师父。”秋秋应声，周遭空间产生了一点奇异的扭曲波动，就像强行撕开一道裂缝，她正要带着六六一起躲进去。先生是精通阵法的大拿，他给每个人都布下了保命的阵法，必要时可强行撕开空间，最少可避十秒。

　　这十秒足够做很多事了。掌柜看向天，心里下了狠招。可是，当她再要出手时，六六竟然自己撕破了保护的水泡，出现在雷池之下。

　　“回去！”掌柜变了脸色。

　　六六执拗地摇了摇头，再度凝聚魂力。

　　这天劫只冲她一人而来，若是其他人不掺和，自然也不会受伤。并且，如果他人帮她挡雷，这雷劫只会更重，从当初安安挡雷伤了半边身子之时她便懂了。

　　既然她是“罪人”，那她便一人承担就好了。

　　掌柜扯上六六的手，面色愠怒。可六六却摇了摇头，拍了拍掌柜的手背。

　　“没事的，年姨。”

　　“信我。”

　　她尽量露出令人安心的笑，但现在肌肉已经麻木，不受控制咧开嘴上扬的模样，有点丑。

　　卷云再涌，竟是漫天银雷，如天道狂怒。

　　鸿蒙初辟之时，可有天道？

　　天地初开，再生灵渐长。地动海啸、火山飓风，生灵苦不堪言，祈求天道降临，于是有了天道。

　　生灵聚居，草木造屋为住，采果捕猎为食。生活渐安，立起信仰。

　　苍穹之上，飘渺之间，天道意识渐生。

　　自此，自诩天道，赐予它最虔诚的信徒以甘霖，造神。

　　天道言：我即天地，我即规则，我即道理。每一句话皆为天意，天意不可违。

　　天道许谁得道，谁便得道。

　　天道罚魂兽不可为神，魂兽便不可为神。

　　它言你生你便生，它言你死你便死。

　　呵，这算什么浑浑噩噩的活法。

　　我不信天，不信神，不信命。

　　我独独信我自己。

　　漫天银雷之下，少女背脊挺得笔直，昂首与天对视，不惧一丝一毫。

　　我即是自身之道，我即是自身之理。天地规则与我何干？

　　人活于世，磋磨虽多，傲骨不可折。

　　纵前路艰难险阻，不惧亦不逃。

　　此一生，对得起自己。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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