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齿

　　2月12日
　　早上一爬起来，我爸不在家里，我妈穿着外面的衣服趴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我悄悄过去，把她紧紧盘在脑后的发髻散开，然后把她身子扶正，给她盖上被。
　　冰箱里能吃的还有半颗西生菜、一包速冻肉燕、一包速冻鱼丸和几个鸡蛋。老大拿了个小奶锅在电磁炉上烧水。
　　我们两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学生，拼上一把烂厨艺，煮出来一锅应该能吃的肉燕鱼丸汤，汤里面还放了西生菜和一个荷包蛋。我尝了一口汤，没有什么味儿。但是我又怕我妈对每天的食盐摄入量有什么奇怪的限制，又怕手抖加多了咸，就没敢多加盐。
　　老大负责把汤装进保温的罐子里，我在我妈卧室门里面贴了张纸条：“桌子上有吃的。”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就这样我妈都没醒。
　　周边的东西我和老大这两天基本上逛完了，今天我带他去本市附近一个很有名的岛上。
　　码头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蠕动着往前。老大非常淡定，显得我格外急躁。
　　老大安抚似的摸摸我的头，说：“急什么？急也快不了。既来之则安之。”然而他连头都没抬，专注地看一部很没有意思但确实大火的古装电视剧。
　　我看着大臣们称呼皇帝一口一个谥号，本来不是很急躁的心愈发躁动。老大不快进、不倍速，笑吟吟地看战场上两军站定观赏男女主谈恋爱。
　　我晕船。一上船就紧张，老大蒙上我的眼睛，不让我看手机屏幕。我扒开他的手，他又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的脑袋转向窗外，一直到下船才放手。
　　老大收了手机，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也不看方向，走到哪算哪儿。
　　石板上的青苔再斑驳，也无法延缓时光的脚步，只能在风的呼吸间捕捉到一丝曾属于这里的历史气息。
　　我学文的原因是学不明白理科，但老大不是。他在一个明显偏重理科的重工业城市、一个理科带有天然优势的重点高中里选择了文科，是因为一份深入灵魂的热爱。
　　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吃上，他却在看一景一物，看博物馆里沉睡的故事，看小洋楼边野花倾吐的心事。
　　风是一段吟唱，路是漫长的过往，海是埋葬了大地的教堂。
　　路边小摊的面线糊里面放了颜色鲜艳的胡萝卜和青菜，滚烫的肉粽冒着袅袅的蒸汽，花生汤清淡的香气一气儿甜到了心底，冰凉的锡兰红茶温柔地环抱着葡萄干和薏米。
　　茶饮店里，我们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酒红色绒布的窗帘人为制造了室内的阴影，安静而平和。我小口啜着锡兰红茶，和老大分食一份蜜柚馅饼。
　　这家店有邮寄服务，老大选了一套茶和茶壶的礼盒，还有一盒蜜柚馅饼。他把一张明信片也放进了包裹里，非常随意地写着：“请你一顿下午茶。”连个落款都没有。
　　老大在单子上很熟练地填上谨哥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寄件人，严子阳；收件人，赵谨之。
　　我问老大他要干什么。老大笑得狡黠：“提点他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叫严子阳的人活着。让他好好想想到时候该怎么回答我。”
　　我们含着棒棒糖，面朝大海，吹着海风。我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薄荷青柠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呼吸间和微凉的海风纠缠在一起，格外清凉。
　　老大坐在长椅上，看着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追逐她吹出来的一串泡泡。老大感叹：“好可爱。”声音很快散尽了，随着风飘走。
　　我逗他：“想要啊？”老大捂心口：“算了吧，看看就好，猫我都养不明白，小孩儿更是无福消受。”
　　走了半天，我实在是不想动了，就挂在老大肩上发呆。老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也安安静静任我靠着。这个时候，世界都是安静的。
　　我们坐船往回走，老大又开始看脑残电视剧。他说：“这个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的骄傲。”
　　他感受到了文科生的骄傲，我感受到文科生的卑微。我带老大去大学城那边吃饭，有一家很小，但真的很好吃的卤肉饭。我在那儿碰到了我的高中同学。想当年同时天涯沦落人，但他选了理科，据说高三一年做遍了市面上的所有练习册，最后上了清华。
　　清华大神陪着异地恋的女朋友一起来吃饭，和我们凑了一桌。这一桌凑足了法律、核工程以及歌剧三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专业，共同话题为零。
　　还是老大临场发挥，问我同学的女朋友：“我有个弟弟，学声乐的，应该是男高音。今年艺考，说是考虑央音声歌和中戏歌剧。方便问一下你们中戏的歌剧系好考吗？”这个弟弟怕不是叫赵慎之？
　　那个女生笑了：“也不能这么说吧，也得看个人能力。”
　　于是老大翻了半天朋友圈，翻了一个赵慎之唱歌的视频出来。女生点着头听完了，说：“他音色很好听，高音很稳啊。我有的同学唱男高，反正我觉得他们现在是唱不到这个水平。”
　　老大挺高兴，和女生一直聊美声、聊歌剧。我听不太懂，就更别说我那个学理工学魔怔了的同学了。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看着他们越聊越欢，最后加了微信好友，女生还说欢迎弟弟来咨询。
　　我悄悄问老大：“同样上了这几年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谁知老大语出惊人：“我也不知道，问就完了。”说完，偏头给了女生一个软萌软萌的微笑。
　　老大的长相属于老人家特别喜欢的那种，白白胖胖有福相，一笑起来特别可爱。他可能在恋爱市场里不是很吃香，但是只跟女生做普通朋友的时候还是很受欢迎的。
　　塑料杯装的酸梅汤，里面泡了一颗梅子。我捞出来，慢慢咀嚼，含着酸的甜味儿透出来，这是我最喜欢的几种味道之一。我看老大不吃那个梅子，于是把他那颗用吸管戳着拿到我杯子里。
　　老大光顾着和小姑娘谈话，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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