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

　　第二天，我按照和吴际涯约定的时间，准备提早一点去门口等他。今天的计划是去一个能够俯瞰城市的观景台。出门前，我看见窗上都是雾气，天气很冷，似乎要下雪。
　　我在玄关处穿好鞋，披上外套，正准备转身出门，却有人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想去哪儿？”
　　我一回头，看见了爷爷怒目圆睁地看着我。我有点不耐烦，大家就不能当彼此是空气，相安无事吗？
　　“去见朋友……”我回答。
　　“不许去！”他中气十足地命令道，拐杖在地上不住点着，“今天跟我出去。”
　　我试图挣开他的桎梏，但他的手像老虎钳似的紧紧扣住我，让我无可奈何。我知道，今天的愉快出行铁定要泡汤了。
　　“好吧，我不出去，你放开我。”
　　他把我拉到客厅才松开我，又把我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就坐在我旁边盯着我。
　　“爷爷也是为你好。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帮你物色好姑娘，这不，好不容易才选中一个，肯定配得上你！一会我和你爸就带你去见见她。”
　　我没有吱声。这又是何必呢？他们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女孩。就算此刻一个身材火辣魅力四射的绝世佳人站在我面前，我也只能欣赏，但硬不起来。
　　不一会儿，我父亲也下楼来，示意我们出发。
　　我只能坐在后座给吴际涯发信息致歉。
　　“对不起，我今天忽然有事去不了了QAQ。”
　　我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家人逼我去相亲……”
　　这次却等了好久也没收到回信。我有些紧张，难道他以为我是自愿去的吗？难道他以为我会把他丢在一边不管，然后去相亲吗？这么一想，我有点生气，又有点难过。
　　良久，他才发给我消息，我迅速打开手机查看。
　　“你在哪儿？”
　　“去中心广场斯塔巴克的路上……”
　　“好。”
　　我还想回复，手机却被人夺走。
　　“一路都在发消息！又想发给谁？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爷爷说罢，就把我的手机收进他的衣服内袋里。
　　我叹了口气，只能把目光转向窗外。果然不出我所料，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它们在空气中翻滚、在寒风里旋转，它们可以靠近想要靠近的雪花，邀请对方跳一支舞，然后一起落在泥土上、树梢上、旅人的头发上，最后，融化成一滩水。
　　在我神游的时候，车缓缓停稳。我被按着手臂，像罪犯似的被押下车，仿佛我下一秒就能越狱逃跑。
　　很快我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子，长得虽然不出彩，但是很清秀，也很文静，正坐在座位上对我腼腆地笑，我也只能礼貌性地回笑一下。女孩的母亲坐在女孩旁边，也微笑着审视我。这种审视让我感觉我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双方家长开始互相寒暄，我从来不知道明明在他们眼里一无是处的我，在外面竟然能被夸得如此天花乱坠，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叫作商品包装。
　　“知行，赶紧和人家李姑娘打个招呼啊。” 我的父亲在桌下踢了踢我，转头又对女孩母亲说，“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点好，安安分分地，我看着就喜欢。”女孩母亲也推推女孩，“安心，还不和人讲两句话。我和你说，人陈哥哥可好了，大学生，家境又好。而且你看看，人也长得这么标致，多和人家聊聊天啊。”
　　那个叫李安心的姑娘对我点点头，说道：“你好……我是李安心。”
　　我也点点头，说：“我是陈知行。”
　　她的母亲眉头皱起来，嘴角也往下压了压，似乎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但她转头就对我父亲笑道：“你看他们两个小年轻，在大人面前这么害羞，不如让他们到旁边聊去。”
　　“可以可以，你们俩儿去旁边聊聊吧。”我父亲迎合道。
　　于是我们俩被推倒了另一桌——既能在双方家长眼皮底下，又能给我们一点说话的隐私。当然，这隐私给了等于没给，因为我并不会聊天。
　　我一直不说话，李安心有些局促，一直低着头抚弄自己的手指。良久，她才抬起头说：
　　“你长得比我想象中的好看多了……你也是被迫来的吧？我也是。”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其实也不是我故意不理她，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吴际涯以外的人相处。
　　她继续说道：“我本来是很讨厌来相亲的，我妈根本不在意我嫁什么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嫁的人有没有钱。”她把手放到桌面，遮掩着翻起袖子，我看到她手臂上面有淤痕，这可能是她抵抗的结果。
　　“你看，这就是她的杰作。”我看见她原来脸上还有的些许腼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恨意，“她只想赶紧把我卖掉，好去养他的好儿子，我的好弟弟。”
　　“你知道吗？”她嗤笑一声，“我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但是她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然后告诉我我没考上。她也不让我用电脑，说电脑上的东西都不干净，女孩子不能看。那个时候，天真的我以为，她就算再讨厌我，只要我能更优秀，就能去往一片新天地。最后，我生生地错过了一个脱离困境的机会。不过现在想来，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学毕业后，肯定也和现在一样，被逼相亲，结婚生子。”
　　“我本想远走高飞的，但是，离开了那里，我又能去哪儿呢？”她望着我说，我却感觉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望向我身后的窗，像是鸟儿透过阑槛望向远方，然而远方也没有它的家。
　　“离了这个家，我连唯一可以栖息的地方都没有了。”她自嘲，“离了这个家，我什么也不是。”
　　我觉得她和我很像，唯一的区别是，我有吴际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是我在天涯的家。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我们也没认识很久，但冥冥之中，我就是觉得他可以依靠。
　　我安慰她：“或许只是转机未到，你再等等吧，不要妥协。”
　　“不，转机已到。”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身体也微微向前倾，“我觉得，你就是那个转机。”
　　这让我有些震惊，他们怎么都有如此无与伦比的话题转折能力。
　　“我本来很抵触今天的相亲，但是见了你，我觉得你很好。”她的眼里闪动着不安与兴奋，原来在那样文静的皮囊下，竟然有着令人惊叹的反骨，“或许和你结婚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一定能帮我摆脱困境。”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她语气有些急促，“你有女友了吗？还是你觉得我不能给你带来利益？我会学，我什么都可以学，只要能离开那该死的家！”
　　“都不是”我答，“我只和喜欢的人结婚。”
　　她忽然就像静止了一样，眼中的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笑了一下，对我说：“你说得对。曾经，我也是如此幻想的，但是现实却磨灭了我的幻想。我只想迅速脱离炼狱，却忘了想要爬出炼狱，从来只能靠自己。如果我利用你脱离苦海，那么我和为钱卖女的我妈有什么区别呢？”
　　她痛苦地叹了口气：“我从没想过，我厌恨至深的家庭，对我的影响竟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是啊，毕竟，想要重获新生的第一步，永远是抽筋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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