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书

　　一
　　宋珏处理好监正的事情，一心想回到天阁向唐离致谢。他里里外外把朝卿殿逛了一遍，却连唐离半个影子也没看到。
　　常知衍一路狂奔冲进殿内，气喘吁吁地，灰蓝色广袖衫松松垮垮背在身上，他一手抄起桌上一个铜制鸟笼烛台，一口气没歇又跑了。
　　宋珏：？？？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到吗
　　唐离在编星床。他将星际中的气体和尘埃收集在一起，拼成一张软和又富有弹性的床垫，接着又仔仔细细地雕琢镂空花枝样的床头板。
　　常知衍拿来那个烛台是用着做灯的，唐离光明正大地将执行完巡视任务的彗星拿来做灯核。散发冰蓝色光晕的星体和玫瑰色的星床相映成辉，为唐离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画一般映在宋珏眼里。
　　“朝令大人回来了！快来试试我这床。”唐离坐在床边笑吟吟地唤他。
　　宋珏心头一窒，僵硬地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监正我安顿好了。”
　　唐离正要开口，常知衍忽然“咦”地一声，快步踱到宋珏身边，偷偷摸摸地说：“朝令大人怎地没将夹馅芝麻饼带回来？”
　　宋珏便也偷偷摸摸地说，“他刚好来寻我问一件案情，我已经给他吃了，”说完朝常知衍点点头，“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你。”
　　常知衍一脸不可置信，生无可恋地看着唐离：唐离！你居然吃独食？！
　　看宋珏在一旁又不好直接发问，愈看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碍事，甩甩袖子一跺脚，轻哼一声走了。
　　唐离莫名其妙：“你对他说什么了？”
　　宋珏：我谢谢他。
　　唐离好像想到了什么，遂点点头：我也谢谢他。

　　两人正谈天说地的时候，天市朝令忽地寻来了。
　　天市朝令是个老头，微微驮着背，走起路来一晃一颠的，下巴那搓稀疏的山羊胡摇摇欲坠。
　　唐离心想：真是天阁好职工啊。
　　老头好似赶了好久的路，鬓边淌着虚汗，一屁股坐在唐离的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唐离宋珏：您说得对。
　　老头看他俩不为所动，便讪讪地继续道:“宋朝令，可否拜托您帮我寻一个人的去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简。

　　二
　　商人名唤陈映，祖上三代以丝帛起家，乐善好施，在槐乡一带口碑一直很好。可是到了父亲这一辈，朝廷也做起了丝织生意贴补国库，负责生意的官员一手遮天，中饱私囊。
　　贪心不足蛇吞象，为了使自己腰上的钱袋再鼓点，官家商行不仅沽价是原来的三倍，甚至垄断了这一生意，派人砸了槐乡所有的个人丝衣行，开出了天价罚款。一夜之间，祖上积蓄的财产被洗劫一空，商人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他一边行乞一边往北边走，日子艰难而窘迫。从前施善，大半槐乡的百姓都在棚子前排起长队，热情感激地朝他鞠躬，说他是大恩人，是槐乡的救星。
　　可是在他往北的过程中，人人都避之不及，似乎他害了什么痨病。途中还有几个熟面孔屡次将他推搡在地，嗤之以鼻，冷嘲热讽。
　　陈映看透了人世冷漠薄情，心也伤到了极致。
　　跋涉了大半年后，他在启安北边一个小店落脚做酒保。北地多苦寒，气候恶劣，所有的衣服都不能过冬，通身冻得全是皲裂。
　　冬天的脚步愈来愈快，不觉间已是瀚海阑干百丈冰。
　　一日云冻将雪，人迹隐灭，浓眉黑髯的汉子们护着一个身形单薄、眉目清丽的女子进了店。女子身着白色狐领斗篷，衣角的绣花并不精致，却还算清秀好看。如此，便也算得上是遥映冰雪了，陈映心想。
　　女子平日里并不出门，饭食也是大汉从陈映那里接了去的。陈映曾听过大汉唤那女子小姐，想必是北边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吧。
　　不知为何，陈映不禁时常关注着她，他看到女子总爱托腮坐在窗边不发一言，知道女子喜食烤制的羊肉而不喜欢瓜果蔬菜。最爱白色的衣服和配饰——头上佩戴的那只簪子末端绽着一只未放苞的玉兰。
　　女子的饭菜是陈映亲手做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得起来清洗食材。饭菜里需加一点清晨托着露水的叶尖，可以很好地去除羊肉的膻味。
　　一日大汉捎给他一件厚实的狐裘衣裳，说是小姐对他的答谢。这是陈映一年来第一次在彻骨寒凉中感到了一点温暖。
　　北境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店内的客人需要在屋里放置多盆炉火，木炭很快供不应求。陈映原先每次拿一块预备自己用，时间久了也能积攒一些，便偷偷托大汉带给女子。

　　日子过得很快，最冷的天捱过去之后，汉子们便开始打点行囊，整顿车队。陈映想，他们要走了。
　　一日夜里刚过四更，陈映忽然被一阵灼烈的焦烟呛醒，心中警铃大作，赶忙从床上爬起，向二楼厢房跑去。火是从女子隔壁一间房烧起来的，正巧在陈映床铺的正上方，眼见着女子的房间已经映出了火光。陈映一边大声唤人，一边单枪匹马撞开了房门，咬牙忍着灼热抱出了女子。女子显然是被浓烟呛到了，头面上全是灰。她眼泪涟涟：“我们的货..货还在里面”
　　陈映早先就猜测他们或许是来启安做生意的，不由想到了自己身上。
　　他将女子稳稳地放在地上，只身冲进了火海。

　　这是一支来自北兴的商队，来启安做皮革生意。五大袋皮革放在房间柜子中央，因为陈映用身子全然护着，货物都完好无损。
　　他却烧伤了,整个后背都是焦印，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很险才捡回了一条命。躺了大半年，女子衣不解带一直照顾着他，他想，能把你留下也挺好。
　　自那以后，他们就常在一起了，那群汉子也并不多言，隐隐地并不违抗女子的意愿。
　　女子叫阿瑶，知道他原先做丝绸生意后，便将皮革交给了他。
　　她说——既是你救出了这一批货物，又有经商的才能，便由你发挥它们的价值。
　　开春的时候，陈映和阿瑶辞别了掌柜，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住下。小镇里到处都是盎然的春意，桃红柳绿间盛放着满满的生机。
　　那群汉子回了北边，每个月会定期再送来一批上好的皮革。
　　陈映惊讶于阿瑶富裕的家产，她却说并没有那么值钱，因着祖上一直做这行，看货的本领还是有的，只是皮革在北边已泛了滥，只好到南边来谋求另一条路。陈映愈发感激上天对他的再一次眷顾——将女子带到他身边。
　　南方皮革并不多，没有现成的衣型，但是陈映意外发现——用皮革制成的衣裳，不仅不易落灰，尚好清洗；并且不漏风，是春秋之际上佳的制衣材料。他潜心研究了许久，推出了多款老少咸宜的服装，先在小镇居民里试了穿着效果，大家的反响都很好。他便接着多做了几批样衣，准备带到京城里去售卖。阿瑶没有和他走这一程，一是思念家乡，闲暇时她总爱往北边眺望，并且陈映也不愿意她一路颠簸，跟着吃苦。
　　所以在下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陈映带着雇佣的壮年小伙子们出发了。
　　临走前，陈映向阿瑶发誓——一定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京城的胡饼和糖葫芦，把一路上有趣的故事全都告诉她。
　　阿瑶巧笑倩兮，轻轻松开了手。

　　秋霜降下来的时候，陈映才打点好京中的事务，准备打道回府。因为前一次吃了亏，他此番在京城并没有只给自己开一条路，而是同时做起了私盐和漕运生意，南河的老板娘是豪爽的东北女人，早年丧了夫，一个人支撑起来夫家的漕运营当，如今竟是做得如日中天了。
　　陈映看得老板娘对他有情，可是他注定没办法回馈这份知遇之恩——他说，我心上有人，她在等我。
　　阿瑶没能等到陈映。
　　陈映回到小镇的时候，整个镇是死一般的寂静，道路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墙上斑驳的血迹。墙角的野草在风中微微颤抖，在陈映心中抖落了深厚的灰尘。

　　阿瑶是北兴的公主，她听得父亲要将她嫁给启安年老色衰的皇帝——以维持两国表面上的和平，连忙带着母亲留给她的人趁夜从家乡逃了出来。
　　北兴王知晓后勃然大怒，四处追捕他原先口中“最疼爱”的小女儿。那群汉子全数被捕入狱，有人没熬得住酷刑，吐露了她的位置。
　　第一片叶子变黄的时候，死亡的黑雾悄悄笼罩了这个小镇，北兴军队悄无声息地在夜里大兴杀戮，屠尽了全镇居民。阿瑶咬牙撑住了酷刑，死也不肯透露陈映的去向。
　　崇康十五年，北兴公主暴毙而亡，举国哀悼。启安王情深义重，送去了一份慰礼和他“真切的同情”。

　　三
　　老头将商人引到宋珏面前，他的面容早已失了血，深深地垂着头。
　　“你为何要自尽呢？”唐离问，“你心里也该是知晓阿瑶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听到阿瑶的名字，陈映的眼珠转了转，随即有很快灰暗下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她认为我过得太苦了，想让我过点好日子，”他的声音很阴哑，像冬天嘶鸣的乌鸦，“她最体谅我，可我……”陈映终于流下了眼泪，“我们死不能同穴，她又如何让我独自苟且偷生下去”
　　“长官”，陈映扑通一声跪下了，“阿瑶在哪里呀？”他哭得撕心裂肺，让人能透过血肉看到他一颗真心。
　　唐离在一边抿了抿嘴，心中充满了苦涩。
　　宋珏轻轻将他扶起来，温声说，“她在这里。”
　　陈映瞪大了双眼，眼泪停在裂开的眼眶上。
　　“她在人间死的那日就来到了紫薇朝，她不愿意再回人间，也没有继续入轮回的念头。”
　　“她说——她只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宋珏看向唐离，“我把她安置在北斗部了。”

　　陈映和阿瑶相见的时候，常知衍在旁边拿袖子胡乱在脸上抹，哭得像个傻子，“宋珏，没想到你是个好人…呜呜呜…”
　　好人宋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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