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袂

　　己亥年腊月三十，除夕。
　　团圆时节，庄家解散了佣人们，让他们准备好晚饭后便各自归家。
　　柔儿与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了团圆饭，祝酒时，父母念叨着她要尽快找个归宿，再晚，她就要折价了。宋儒文定亲的消息还没往外传，庄父一直催她抓住对方。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机会。
　　她说，是的，她会抓住的。
　　黎杰说，条件先欠着，他想好再来兑换，不着急。
　　黎杰说，他有办法让宋儒文爱她，娶她，只是需要时间去准备。
　　她问需要多久？他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波动，他说，可能还要几个月吧。
　　能不能尽快？他又沉默了，最后说，不能。
　　烟花夜空中爆开，留下刹那光彩，转瞬即逝；爆竹不断地炸响，遍地红纸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也没什么黑暗了。守岁，家里每一寸地方都亮着灯，床底也点着蜡烛，是真正的亮堂。照虚耗，为了赶走不存在的虚耗鬼，大家守着灯火，空耗时间，虚度时光，只等着天亮。
　　黎杰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没有点一盏灯。他右手弯曲在脑后，当枕头，靠墙坐着休息。不远处爆开的烟花照亮他的脸，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他眼中的光也跟着明灭。
　　他突然感应到有人靠近这间屋子，他闪身到门后，祭起符阵，五行运转，那人踏入的瞬间便会殒命。他屏息，肌肉紧绷，全部精力都放在那渐渐可听闻的脚步声上，突然，他撤走所有防备，打开门，从远处走来的庄柔儿看到了他。
　　他瞬移来到她身边，问：“你怎么来了？”
　　“守岁太无趣了。”
　　“和我在一起就有趣了？”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他自觉失言没有再问。
　　她张望那漆黑的窗：“你怎么不开灯？”
　　“没什么可以被虚耗鬼带走的。”
　　“我能去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她坚持。
　　他转身，引着她慢慢往回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柔儿走快了几步，不自觉地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而行。
　　他推开了门，打开灯。
　　柔儿惊讶地捂住了嘴。
　　什么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围困住的空间，顶上一个照明灯管，地上一张床垫，再没有了。甚至床垫上也没有铺盖。这里没有桌，没有椅，没有柜，没有沙发茶几，没有杂物甚至没有生活必需品，一室一厅的小空间，还能让人觉得空旷，应该说，空荡荡。
　　“是吧。没什么好看的。”黎杰面无表情地重复。
　　柔儿吞下了自己的惊讶，看着他：“你就，不添置点家具？像……”她卡住了，她能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这个必要。”他重新坐在床垫上，像柔儿没来之前一样，靠着墙休息。
　　烟花还在不停地炸响，红绿橙紫的颜色映在他脸上，也勾勒出他的影子。
　　“你回去吧，这没什么看的，庄家等下就发现你走了。”
　　“我只是想着，今晚团圆，你一个人会在做什么。”
　　七年前他说过的，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现在甚至是没有朋友，除夕夜，他会在做什么？她现在知道了，在这片空白的黑暗中静坐。
　　庄柔儿轻轻地走过去，坐在床垫上，倒也不显得拥挤，不过这么空荡的一间屋子，又哪里是会觉得拥挤的呢？
　　“你这算什么？自荐枕席？”黎杰靠近她，“你不会觉得我是个好人吧？”
　　柔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
　　黎杰笑出声来，没理她。
　　“这七年，你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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