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魇歌

　　“醒醒... ...”
　　“唔...”萧虔刚隐约听见这声音，困意便一下子消去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感觉到自己最近睡得越来越不踏实，稍有一点动静便能醒过来，状态很不对劲，就连梦里梦到了什么，只要一睁开眼，基本就都不就记得了。
　　“又过去一天了么...”萧虔坐了起来，身边的阿和已经支起了火堆，正在烤着鱼，看样子似乎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见眼前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萧虔想了想开口道：“我说，我们今天要不要吃完东西找一找出去的路啊，虽然说不太现实...但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啊。”
　　说完，他也没着急等回复，走过去蹲下帮阿和烤鱼。
　　吃完东西，聊聊天，活动活动，很快就会困倦了，然后睡觉，再然后到了该醒的时候再被阿和叫起来。这样的生活不知循环了多久，只有在土地上画下的正字和日趋疲惫的心证明着确实过去半个多月了。
　　期间萧虔有拉着阿和去找出去的路，阿和当时没说什么，为了印证萧虔的不死心，就跟着一起去了。可是事实就是事实，这座林子就是怎么也走不出去，而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萧虔觉得似乎待得越久，越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无论是时间，还是心境。
　　似乎一直待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嘶——”刚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萧虔突然被火燎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状态不太对。
　　“小心点，我来吧。”阿和注意到他的走神，伸手拿过架子继续弄起来。“我想和你说一个事情，虽然只是一个传闻，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萧虔感觉到了什么，试探问道：“是关于这座林子的吗？”
　　“嗯，这是我原来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传闻。”阿和顿了顿，刚想开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斟酌开口，“你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吗？”
　　“啊...？”萧虔被这问题堵了一下，一时没摸到头脑，“我说不上来，如果有的话，那大概就像人神叙无一样的存在吧，那么厉害，又保护了我们所有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尊崇他吧。”
　　“那你呢？”阿和看着他，又问道：“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我...”一个本应毫无疑问的肯定回答突然卡在嘴里，感受到少年视线的打量，萧虔有种不知名的局促，他想了下，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萧虔盯着地上的火，眼前被光亮占据，“我从小，不，应该是说每个人从小就活在一个这样的天下，是人神叙无自伐宴之战后建立起的天下里。对于我们来说，习得那段历史，给他以最高的虔诚，这就是必须的。”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听师父讲学，有一个问题不是很明白，就是关于当时这场大战的原因。大家都说是因为魇兽将离滥杀人类，荼毒苍生才招致自身之祸，可是史书上并没有很多关于它为祸百姓的文字。”萧虔放空地盯着那团火，继续讲道：“于是我就去问了师父，但他并没有很明确地告诉我究竟是为何。他只是说‘命该如此’。”
　　“从那以后我没有向任何人再问过这个问题，到了如今，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萧虔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也觉得有些奇怪吧？没关系，只是我想到这个就说出来了，可能是我最近没太休息好，不太对劲，你不用记在心上。”
　　“不，我和你一样。”阿和开口，语气掺杂着少年人的执着，又有着一些不太符合少年人的老成，“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成了‘神’的一定是叙无，为什么被唾弃的又一定是那只魇兽？”
　　萧虔收回目光看着他。
　　阿和继续道：“有一个传闻，讲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和魇兽，还有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那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平等，那是一片乐土。”
　　萧虔听着，眸子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种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
　　“是吧，我也很期望着。”阿和笑了笑，“只是这就是个传说而已。”
　　“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的话，我一直也觉得只是一个传说。”
　　“你是说... ...？”萧虔盯着他。
　　“那个地方叫做大森之境，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传闻入口是在一片森林中，若是机缘巧合，便有可能到达那个地方。”阿和看着萧虔，“本来我是没有想说这个的，不过事到如今你不觉得我们正处于一个这样的地方吗？”
　　“大森之境...”萧虔有些不可置信地环顾着四周和普通树木没有两样的景色，他的认知正在被打破，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变化，“你是说，这里可能是那个大森之境？”
　　萧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会吧，这怎么...怎么会成真的存在呢？”
　　此刻的萧虔有些怯懦，一个埋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疑惑，或是说有种莫名的遗憾，在这一时刻，突然有一股力量把蒙在这上面的灰尘轻轻擦拭掉了。
　　露出了一颗溢着光的心。
　　“怎么没有可能。”阿和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笑，语气难得温柔，“不然的话，你怎么解释这个情况，怎么解释之前听得到的声音，这都是不现实的。”

　　突然有一种软软蠕蠕的情愫轻轻从后面抱着萧虔，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自从来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虽然荒谬，但是有着浓浓的眷恋。
　　从小，萧虔就很怕周围的人突然离开自己，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候甚至人就在他面前，他也觉得对方像是马上要离开他了一样。
　　所以他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出去，想用与生俱来的调皮留住身边的人。
　　他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过这种感受，他怕有人觉得自己是怪物。
　　直到今天，这个缥缈的传闻从这个神秘少年口中说出来的一刻，萧虔突然就很想哭。
　　那是一种安然与慰藉，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萧虔深吸了口气，鼻子里还有些黏腻，似埋怨似感动，“你怎么不早说。”
　　“我干嘛要和不懂的人说这些有的没的，更何况我自己也不太确定。”阿和也是有些感慨，“我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也和我一样。”
　　原本是非黑即白的世道，突然开了一朵柔软的花。
　　“本来，我一个人也能很好地适应这里。”阿和慢慢挪过身子，靠着萧虔坐了下来，“是你突然和我说起外面的世界。既然答应了你，那我改变一次，和你一起出去也未尝不可。”
　　阿和悄悄地握住了身边人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放松，“走吧，带我出去。”
　　身边的少年也默默握紧了阿和的手。

　　天色渐暗，但永远不会黑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冷的味道，四周安静极了，唯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应。
　　两人沿着这条小溪一直走了许久，每过一段距离还扔了一颗小石子做标记。据两人之前谈话中的那个传闻说，水的尽头即是终点，于是一拍即合，顺着流水找了起来。
　　有了目标的萧虔踏下心来，从之前的状态中脱离，回归到平时的少年，一手拉着阿和，一手也没闲着，丢着石子玩，“这还要多久啊，不会没有尽头吧。”
　　“你有没有注意到，水流变细了。”阿和示意他看脚下，“而且感觉，这水里好像有什么光亮。”
　　“光亮？”萧虔停下来，附身拨了拨水，紧接着瞬间收回手，道：“靠！好凉！这什么水？”
　　“有那么凉吗？”说着，萧虔看着眼前人也把手伸进去，紧接着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道；“好凉。”
　　被萌到的萧虔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嘘，我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这次萧虔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努力辨认着声音的方向，“好像在前面不远处。”
　　于是二人跟着声音继续走，那声音也似乎在引导他们，二人一停下来就会响起，继续走着就没有什么声音。
　　越接近那个源头，越充满着浓浓的生命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树木的枝叶变得愈发茂密，藤蔓也愈发粗壮；地上开满了各色的花，挤在一起，似乎都在随着微风摇动。
　　“萧虔。”阿和拽了他一下，伸手指向一颗古树旁边，声音有些颤抖，“萧虔，你看，那是什么...”
　　“嗯？哪里？”萧虔回过头，看向阿和手指的方向，瞬间惊讶地愣在了那。
　　他无法用常识来解释这个场景，尽管之前已经够玄幻的了，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有一丝不相信的。可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大片妖冶的景象，各色的叶子簇拥着，硬生生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门，门前是正常的，门后满是巨大的植物，从二人的视角看过去，花朵开在不知活了多久的古树上，一片花瓣坠下来，能把一头猛兽包裹起来，花枝蜷着，扭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盘在树根处，像是那朵花要把树吞掉一样。
　　“萧虔，不然我们还是走吧，我总觉得不太对劲。”阿和碰了碰他，似乎在颤抖着，压抑着什么不安。
　　“可是，会不会就在那里...？”萧虔回过神，对有些已知的未知而执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继续道：“我们过去看一眼吧，如果有什么出路，也只可能在那了。”
　　“我...”阿和看着他期望的脸，强硬地压着自己的颤抖，道：“其实回去也还好，过不了多久你家人会来救你的，我总觉得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可是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有人来啊，至少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萧虔似乎觉得不解，他转过身面对阿和，双手附在他肩上，这才意识到阿和有些不对劲，“你怎...？”
　　“来这里... ...”
　　一个声音突然在萧虔耳边响起来，那声音充满了诱惑。
　　“来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
　　“归宿...？”萧虔喃喃道。
　　“萧虔？”阿和忍着痛苦抬头看着他，发现他似乎又被魇住了，于是大声喊道：“萧虔！萧虔！萧虔你醒醒！不能听那个声音！”
　　可是萧虔并没有回过神，反而一遍呢喃着，一遍生硬地拉着阿和往那个方向走。

　　“对... 就是这里，快来... ...”

　　“萧虔！萧虔你停下！你停下来！”阿和拼命挣扎着，但那力道过于大，自己根本抗衡不了。
　　“该死！怎么会这样！”阿和一遍用力拖延着步伐，一遍忍着疼痛。不知什么时候，阿和周身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就像被什么刀刃割开一样，脸颊上也有着几道口子，透过长发能看到，那口子处露出了几片羽毛似的东西。大风划过，掀起的衣摆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白羽。

　　这和预想中的不一样！
　　本来是想凭借这个人的感应帮自己找到传说中的那个入口的，但绝对不是这里！结果不仅没找到，自己反而还会搭进去！
　　怎么会这样！
　　阿和拼命咬着嘴，把皮肤都撕裂了，巨大的疼痛让他逐渐失去了力气，被拉着拖到了那扇门面前。他秉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喊道：“萧虔！快醒过来！这里不是大森之境！快走啊！！”
　　“不是...大森之境？”魇住了的萧虔慢动作回过头，他看了一会儿阿和，在努力辨认着这句话的含义。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延迟传送到了大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阿和？阿和！你怎么了！”
　　可惜此刻的阿和真的没什么心力开口解释太多，他怕一个忍不住，一口把眼前的人给吃了，于是只能自己死命咬紧牙关，喘着粗气。
　　“快...走...快走... ...”
　　“你别吓我啊，阿和！”萧虔手足无措地杵在那，泪水也流了出来，“阿和，你，我背你回去，会没事的！你别怕...！”
　　刚伸手触碰到阿和，萧虔就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拉着自己往那个“门”里靠近，他一手搂着阿和，一手使出全身力气拽着旁边的藤蔓。
　　“阿和... ...挺住，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坚持住啊！”
　　被搂在怀中的阿和疲倦地抬了抬眼，他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放慢了，他看到了萧虔满脸的血与泪，也听到了萧虔的喊声。
　　他很痛，但十分清醒。
　　他深深地看着萧虔，许久，他叹了口气。
　　“该死... ...。”
　　可是萧虔并没有听见，他也快没力气挣扎了，只是一直念叨着我要带你出去。巨大的吸力让他逐渐停止思考，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好好活着。”阿和下定决心，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失去了力道拉着的他一下子被那股力量吸进了去，白光骤现，一切恢复了平静，唯有几滴血滴在了地上，妖冶地绽放。
　　萧虔疯了，他的大脑也像是被什么绞了一下，失去知觉倒了下去。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