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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人呢?晦……二狗!二狗!”司空衍急喊。
马车上的乐师和随侍也全都下来了,一时间酒楼门口挤满了人,有三两聚在一处谈天说笑的,有抱着乐器叮叮咚咚调试的,所有人一边交谈,一边缓步往酒楼内走去。
司空衍伸长了脖子使劲张望,终于在人群之间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侧脸。
仅仅片刻功夫,晦人已脱掉了一身祭典装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乐师队伍当中,正捏着一个不知从谁身上顺来的陶笛,兴味盎然地把玩着。
他隔着人群感到了司空衍的视线,笑嘻嘻用口型道:“你也进来玩呀!”
玩你个大头鬼!
司空衍眼睁睁看着晦人的身影随着众人消失在酒楼深处,急得在门外直跺脚。
此地美酒名菜,珍馐佳肴应有尽有,席间更有美人作伴,和歌奏乐,翩翩起舞。在这里厮混一整天,可说是神仙一样快活。
像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一般市井小民又如何能进去?晦人要是在里面付不出钱,或是更糟被人认出来……司空衍简直不敢想接下来会如何。
他咬咬牙,拨开团团围在酒楼门口的食客和酒家女,几步冲了进去。
“客人是吃饭还是住……”
“我内急,借下茅厕!”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借就借?”看门的小厮大喊,“喂!走反了茅厕在左……”
司空衍早就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哼,憋死活该!”小厮翻了个白眼,叉腰气道。
酒楼大大小小的庭院,错综复杂的回廊,让贸然闯进的人如同置身迷宫。
司空衍烦躁极了,他板着脸,一层层,一间间地探听。有醉汉在走廊上骂骂咧咧地撞他,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也有男女相互调笑着,耳鬓厮磨地往厢房中去了。
他找得认真,偏偏四面都是觥筹交错,成排的房门紧掩着,宴饮的嬉笑声像在嘲笑他自寻烦恼,自作多情。
或许他真的就此将晦人搞丢了?
或许晦人认为今天是离开他的好时机?
司空衍心急如焚,差点把逸兴酒楼翻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一间小小的库房发现了晦人的踪迹。
这个库房连接着酒楼中央露天的庭院,此时被充作表演的后台。
其他人都出去了,庭院中的演出仍在进行,正是方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一批舞姬。乐声朦朦胧胧、若有似无地传来,夹杂着宾客的拊掌喝彩。
司空衍紧张地跨过一地散乱的道具和浮夸衣物,来到了房中唯一有声响传出的地方,一道虚掩着的布帘前。
“嘻嘻……好痒……”
是晦人的声音。
司空衍心下稍定,猛然掀开布帘,却见里面是两个姑娘,顿时呆然。
其中一个酒楼侍女服饰的,掌心还捧着一盒胭脂,正拿着朱笔给对面的姑娘点唇。两人喝得醉醺醺的,面色酡红,亲昵地搂在一处。
被妆点打扮的姑娘头发盘得乱七八糟,上头插了一枝半开的白牡丹发饰,和各色珠翠步摇。妆容虽美,但过分浓了;一身绯色的襦裙斜斜套在身上,上衣半拢,衣带松垂,给人凌乱不庄之感。
司空衍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姑娘,竟是生硬作女子打扮的晦人。那一抹刚刚点上的胭脂红得滴血,像朵梅花,湿漉漉的粘在他的唇心。
司空衍心尖一刺,忽然被扎了一针似的,脑海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这念头让他油然而生一股陌生的羞耻,以及莫可名状的恼怒。
“他喝醉了,让我带他走。”
侍女的醉意被司空衍的冷脸吓走了一半,她看向晦人,见后者毫无反应,只得提着裙摆匆匆地溜了。
“我和那位姐姐闹着玩的,你怎么把人家吓跑了?”晦人靠着墙,懒洋洋地说。
司空衍抄起他的胳膊:“还嫌不够招摇?回家!”
晦人不从,双手发力将司空衍用力拽回,软糯地求他:“没玩够……你不要走嘛。”
“喝醉了还玩什么?”
“我喝醉了,我不知道。”
晦人笑嘻嘻说自己醉了,直直盯着司空衍,眼神分明一片清明。
“别逼我把你扔在这里。”
“你不会!”晦人开怀大笑,“怎么样?现在我也能对你说这句话啦!”
司空衍泄气极了,从前他只觉得自己打不过晦人,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不讲理的家伙面前,他任何方面都毫无胜算。
布帘内部的空间十分狭小,晦人靠近司空衍,神色玩味,熟练地上下其手:“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肩耸得那么高,背挺得那么直,骗谁呢?”
司空衍赶紧调整自己的站姿,但无济于事,只让他看起来更加局促了。
晦人的笑快要溢出眼睛:“你今天好怪……是不是怕我真的想跟你睡觉?”
“不是……我……”司空衍素来镇静淡然,八风不动的脸,也因为羞臊的表情而鲜活起来。
“害羞了?”晦人心头一软,忍不住去摸他的脸。
面颊和耳朵,还有脖颈,全是滚热的。
晦人慢慢往后摸,圈住了他的脖子:“那如果就是真的呢?”
司空衍脑袋轰然,像被这句话给定住了。
“傻了呀?”晦人捧着司空衍的脑袋,乐呵呵地,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看,我给你盖了个戳儿!”
“……”
怪这缭乱的夜晚,怪空气中飘浮的酒意,面前笑嘻嘻的脸又是那样可憎,晃得人心烦。司空衍忍无可忍,身子前倾将晦人摁在墙上,低头去咬那团湿漉漉的红。
晦人的半声惊呼堵在喉头,很快便微张着唇,温顺地迎接他。
少年浓妆的面容固然诡异,可他的睫毛是那样长,眼睛是那么湿润,唇是那样柔软,就像一颗甘甜的糖。
司空衍循着本能,深深舔舐晦人唇齿间的酒意。今夜所有他拒于门外的蛊惑仿佛都在等待这一刻,等着他犯下一个荒唐的过错,推他坠落泥淖,永不翻身。
晦人喘息着将司空衍推开一瞬,却是双手绕过他的腋下,把人搂得更紧,两人胸膛相贴,再次陷入了绵长的亲吻。
庭院中歌舞奏乐的声音开始变得若有似无,一切都被隔绝在外,方寸斗室之中,骤起的情潮如同春水涟漪,又像是惊涛骇浪,引人缠绕窒息着双双灭顶。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被搅碎了,在湿热的纠缠当中,司空衍甚至听见晦人发出了接受喂食的幼猫似的,喜悦至极的呜咽声。
良宵此夜,正当情浓。
将要分开的时候,晦人依依不舍地又咬了一下司空衍的嘴唇。
“你喜欢这个……原来你喜欢这个。”晦人的声音已然被熏得哑了,口脂红艳艳地糊在嘴边。他甜甜地笑着,眼睛烧得发亮,像水底下有火在燃。
司空衍喘着气,茫茫然退后半步,人生中第一次热烈亲吻的余韵像涛涛巨流淹没了他,可这并没有让他喜悦,反倒令他感到了直坠深渊般的恐惧。
他早该发现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为何放任事态演变至此?司空衍病了似的浑身发冷,想要夺门而出离开这里。但仅存的理智让他留下了。
晦人并未察觉司空衍复杂的心情,尚且迷醉道:“你喜欢姑娘的样子,我今后便日日扮给你看。我会学着把妆化好看的,还有,还有……多弄几件裙子……”
司空衍皱眉:“你别误会,我并非因为你这样才……”
晦人再次贴近司空衍,用嘶哑的气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只要能让你喜欢我,只要有谁能喜欢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司空衍呼吸一窒,躲开了他的吻。
“别闹了,我们回家。”
“不嘛!不亲别想走……”
司空衍别过脸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再次把他推开:“够了!你清醒些!我是一时胡涂,才与你……与你……”
晦人狼狈地跌到一旁,鬓边的牡丹斜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截眉眼。先前饮下的酒仿佛这时候才发作似的,让他眼色朦胧,渐渐地蓄了一层水光。
他低头喘了几口气,自嘲地笑了:“果然还是不行吗?”
“什么意思?”
晦人扑上来揪住司空衍,道:“男人不行的话,我、我去把那个卖香包的姑娘绑来给你!我记得她的味道!好不好?你喜欢她的对不对?我知道你喜欢她……”
司空衍震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是,你有想偷的东西吗?有想杀的人吗?要不要二狗重操旧业来帮你?汪!哈……哈哈哈……”
晦人神情悲怆,却低声笑个不停。
“我真傻……像你这样的大好人,我凭什么换你的喜欢。”
司空衍被晦人这副模样吓住了,他想起晦人高烧那天对他说的胡话。
假如我答应不再杀人,你可以继续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吗?
曾经,为了这样微小的关爱,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司空衍颤声问:“换?对你来说,这便是喜欢的意义吗?一种交易?”
晦人垂头坐到地上,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师父告诉过我,无用之人必被舍弃,只有交易是世上最牢靠的盟约。用能做的去换想要的,我就只知道这一种活法……究竟有什么不应该?”
“那这些时日,你把我当成什么?客人?目标?还是……”司空衍神色黯然,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说出那个名字,“方璇的替代品?”
故人名姓一出,满室旖旎荡然无存。方才两人紧紧相拥亲吻的画面,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晦人瞳孔一缩,张口欲言,却发现他其实无可辩驳。因为对无限温情的渴望,和害怕被遗弃的恐惧,所以他成了一条乖顺又得力的狗。狗可以换主人,却永远不能变成人类。
司空衍细细盯着面前少年的脸色——羞涩的红晕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是,我确实将你,当成了师父的替代品。我以为你们是一样的。”晦人轻声道。
他嗓子发干,师徒之间往日种种,和这些日子和司空衍相处的回忆重叠在一块儿,催着他眼眶泛出酸刺的热意,却没有落下泪来。
司空衍听到这个答案沉默良久,道:“你太轻贱自己了。”
晦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冷笑:“无妨,反正我命贱。”
司空衍再次看向他,少年面上久违的浮现了讥诮的神情,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初见他面容的那个雨夜,如今却比那个时节要冷得多了。
外头的歌舞表演似乎已进行到尾声,舞姬们嬉笑闲谈的声音越来越响,她们正往后台走来。
“还回去吗?”司空衍问。
“滚,我不想见你。”晦人意兴阑珊道。
“很晚了,若无处可去,你还是能去我家。若是再不愿见我……”司空衍心中苦涩,仍是勉强说完,“你伤已痊愈,就此别过也罢。”
晦人没搭理他。
司空衍转身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回来。
“还有什么事?”
司空衍脱下外衣,那粗棉的料子随着一声叹息落到晦人肩上:“外面天冷,至少披着御寒。”
没等晦人反唇相讥,司空衍已毫不留恋地跨过一地杂物往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大,细看却有些虚浮,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酒楼昏黄的光线之中。
第一个退场的舞姬已经进到后台来了,她漫不经心地卸下头饰,却差点和从暗处走出的晦人撞个满怀。
“你是?”
晦人冷眼直视她,仿佛对方问了一个蠢问题。
越来越多的舞姬涌进来,晦人也不在乎她们是否注意到他。他扯下司空衍的外衣,狠狠叼在嘴里,仿佛这样也算撕咬了一番衣服的主人。
少年失魂落魄地混在舞姬当中,一边往外走,一边粗暴地撕开一身艳丽的裙子,拔下华丽的钗环,任它们残破不堪地散落在地上。
作为杀手学得的本领让晦人起初玩得尽兴,最终也多少掩饰了他的伤心狼狈。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人群,沿着屋角房梁一路向上攀爬,一直爬到了酒楼的最顶端。这里能俯瞰临璩万家灯火,夜风徐徐,如同司空衍所说确实是冷的,也送来了远处傩祭游行喧腾的鼓声。
少年撇了撇嘴,打算躺在冰凉的瓦片上直到天明。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远处欢腾的街道上,传来了剑刃出鞘的不祥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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