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

　　许多不曾有过失眠困扰的人们，对于失眠有着种种误解。以为失眠就是睁眼到天亮、数绵羊几百只、白天睡得太多…何一然无数次希望失眠真的如此简单。

　　失眠常伴有噩梦、头痛、心悸、焦虑、恍惚、多思，日间集中力和注意力下降，时间感减弱，严重者甚至时常不知身处何时何地。
　　而昨天，他也失眠了。

　　进附中的这半个月以来，白天大量的活动消耗使情况有所好转，但那效果不过杯水车薪。在学校的时候，何一然常常会陷入浅眠，明亮的窗台、喧哗的人声反而可以给他安全感。

　　可此时，在这昏暗静谧的雨天，他竟只看两集熟烂于心的美剧就睡熟了。何一然揉揉发红的眼眶，坐起身来，毛毯滑落肩头。
　　“醒的正好！看你睡着就没叫你。但是再不吃饭就晚了，我点了外卖。”任钰见他醒了，才开始拆外卖盒子，刚送来没几分钟，菜品还是最佳的状态。

　　两小碗阳春面，葱油香郁，面条滑爽。大煮干丝、蟹粉狮子头、一大份卤肉饭，何一然又跑进厨房端出几个碗碟，手上帮忙布菜，盯着饭菜的眼睛晶晶亮。
　　清淡在任钰眼里不等于素淡，所以这顿饭依然是鲜明的任氏风格，除去卤肉饭里两颗小油菜不算：没有青菜。

　　大煮干丝汁浓味鲜，千丝堆细缕。金黄的鸡汁汤头浇在香干丝、火腿丝上，鸡汤去过油，辅以虾仁、开洋，味道简直鲜掉眉毛。
　　蟹粉狮子头的口感更是嫩而肥鲜，正值初秋，猪肉的肥瘦比控制在6:4，肉圆团得圆润可爱，一筷子下去并不轻易松散。
　　卤肉用的是三层五花，肉丁被煸炒逼出了多余的油脂，黄酒去腥、冰糖上色，肉汁浸透了喷香的白米饭。

　　何一然一口吞下小半个狮子头，眉眼一弯，眸子更亮了。“啊落下一盒！”他余光瞄见茶几脚后面还有一盒红彤彤的菜，支起身子就去够。
　　“你会后悔的…”任钰扶额哀叹，赵老板啊你可真是个好老板。

　　色泽棕红的干辣椒、表皮微焦的鸡块，眼见着何一然喉结一动，“不行，你不能吃这个。这些都是你的，辣子鸡下回再请你。”
　　任钰残忍地说道，筷子尖儿在辣子鸡和其余菜品之间比划了一下，又隔空点了点厨房冰箱上一张便签，那是他刚刚贴上去的手抄医嘱。

　　“哦。”何一然嘴角耷拉下来，闷头扒拉小半碗卤肉饭，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气压。辣焙子的罪过还没销干净，任钰嚼了几口辣子鸡，不动如山。

　　‘哈~嘶~’任钰的吃辣水平属于5颗小辣椒的程度，但赵老板的辣子鸡不光是辣，花椒麻椒带出来的麻缠着舌头点着火。牙齿撕开附送的一袋牛奶，叼着袋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解辣。

　　一双筷子尖就趁着这功夫‘嗖’夹走两块鸡肉，‘嘶！！！哈啊啊啊啊！’偷吃不到两秒先自曝的何一然，吃辣程度不过2颗小辣椒，属于爱吃硬吃型‘微辣’客户。

　　早上吃辣焙子也是这样，嘴巴红红的，还摇着手说不辣不辣。任钰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用关爱傻瓜的眼神看着他，那绯红的嘴唇抹上了一层油光，舌尖探出来一点吸着气。
　　牛奶不解渴，任钰眨了眨眼，收回视线给自己倒水。

　　傻瓜乖乖吃起了阳春面，一碗汤汤水水到他手里竟也吃得十分文雅，吃面条都能没声音？任钰服了。

　　两人刚认识半个月，一起吃饭的次数却比何一然过去几个月与人吃饭还多。由于过敏，国内餐馆在这方面还不比美国细致，所以他基本只点一些快餐、三明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日夜颠倒，饮食和睡眠都极为混乱。

　　现在捧着一碗清汤面，何一然忽然想起了何东杰那句‘好好吃饭’，在水汽蒙蒙中抽了抽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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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星宸国际正门走到附中，步行15分钟左右。何一然计算着时间准备出门，拉开衣柜，右侧一格挂着一排熨烫好的白衬衫。
　　乍一看与学校制服衬衫无甚不同，展开来方能看出不同的剪裁设计、材质细节。他一手探进白衣之间，手背轻推翻找。

　　“这件吧。”衣帽间的推拉门敞开着，拎着外卖垃圾袋的任钰一路过就语出惊人。那是一件朴实无华的尖领棉布衬衫，如果忽略衣领上的刺绣…珊瑚蛇、UFO、皇冠，它是怎么混进来的？

　　“疯了吗？”何一然手腕翻转，随便取出一件牛津棉质地的纯白，系扣尖领、珍珠母贝制扣、双面翻折袖口。弧形衣摆上的小刺绣同色logo真的很努力了，他只好默默走开假装自己突然不认识某berry，披上外套和普普通通何一然出门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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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们总觉得，转学嘛，到一个新环境认识新朋友，新鲜有趣而充满挑战。精力旺盛的少年人像是可扦插的植物，适应水土的能力总好过中年人。但或许是大人们太久不做少年，淡忘了许多年少时的细微感受。

　　学前教育、家庭条件决定孩子去哪个区的小学，教学质量高的小学对应重点初中的升学率自然不低，重点初中又理所当然是重点高中的生源基地。
　　因此，小升初、初升高，同城市间的学生们拥有各自的交际圈。在宁城外国语附中，一场运动会或一个考场就能碰到一大把从前的校友。

　　转学生会收到好奇的问候、大把的好友申请、热心的帮忙，但遇事的时候，很少人会记得他。更何况，何一然这个特殊的转学生，还为自己加了一层‘和你不熟’滤镜。
　　大批迷妹为他的盛世美颜而来，转身又为他的礼貌疏离而走。这所学校没有一个学生不自傲、不骄贵，他们天生慕强、善于交际。

　　于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何一然，很快就被归为‘花瓶’一类，‘冰山美颜’、‘高冷男神’。线上他的人气只增不减，身边却兜兜转转只剩一个二百五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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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二百五同桌和‘冰山’，‘高冷’不沾边——大概是属火的，几乎包揽了何一然的外交业务。“任钰！你同桌的作业。”下午课间，何一然去了洗手间，物理课代表马建送来前天的作业和几张新卷子，任钰接过把两人的分开放好。
　　“你的先借我用用呗钰哥！”“拿走拿走，晚自习前还我啊！”

　　“好来哥！”理科班讲卷子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学生们刷题的速度，因此拿回批改后的试题第一时间自查纠错已成为一个学习习惯。
　　任钰这位年级第一，自九班有班旗、班服以来便被封为镇班之宝，大小测验发回来的试卷总要在班里倒几手才能回到原主手里。

　　群聊【九九四十九】：
　　‘我写8行得4分，学神3行得满分，我那1分难道是虹姐嫌我话多？（泪奔）’任钰的物理作业卷被课代表拍照发到了群里，
　　‘你俩从第2问开始思路就不一样了，班长的是最优解。’来自马建看透的双眼，

　　‘一人血书求全步骤!@Jackson’
　　‘二人！@Jackson’
　　‘三人！@Jackson’
　　……

　　被疯狂@的Jackson划开微信界面，大拇指往下一划，消息多得望不到边。
　　Jackson：‘不敢抢虹姐饭碗（咧嘴笑）’
　　这一条消息发出瞬间炸出一溜表情包，[看淡]、[我太南了]、[噫呜呜噫]、[打一架吧！]

　　有多重解法的大题下节物理或者自习杨虹一定会重点讲，任钰收了几个表情包轻轻离开，学神也是人，学神也会累。群聊【九九四十九】转而展开了热火朝天的表情包battle，任钰看了两条公众号消息，下周发售两双球鞋，一双复刻一双联名都没太大入手价值。

　　退出去刷一圈朋友圈，给熟人点几个赞，任钰很快陷入了无聊。‘哗啦’一声，身边那人读完两页物理书翻过一页。同桌两天下来，他发现何一然的学习方法非常地别具一格。
　　课本于他仿佛是水晶球之于巫师，每一页都读得分外认真，但他又不像一些勤奋的学生那样做很多注释、标记。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何一然只是‘读’而已，一支不会转的黑笔偶尔打几个对勾、画几个括号。

　　任钰其实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的期待，期待他万一有读不懂的地方来问自己，然而事实证明，何一然同学是一个单路英雄…

　　“任钰。”中单何一然打开自己的作业卷，思酌片刻开了口，“方便借你这张看一下吗？”
　　？？？任钰一偏头，对上他问询的眼睛，那总是黑沉的眸子里此时折射出一星亮光。任钰有种直觉，那光他若是此时不抓住，便再也不会出现。

　　“等会儿，你先看。”说罢起身走向前排几个低头扎堆的男生，何一然眯了眯眼，他一个也不认识。
　　“爸爸再爱我一次！”马建没能留住卷子也没能抱牢大腿，任钰在教室里走了一遭，在身后一片哀嚎声中，把三张卷子放到了何一然案头。

　　“不着急还我，上课记得带就行。”何一然翻开纸卷，是最近还没讲到的数理化三科章节练习作业，每一张正反面共四个大红对勾贯穿始终、笔画流畅，九班老师们的骄傲力透纸背。

　　“你，全对了啊。”饶是高冷如何一然，语气中也流露出不小的震惊，他捏着卷子抬眼看向任钰，黄昏橙色的日光打在他鼻尖。
　　二人的身高差决定了任钰总是看着他微微上扬的脸，有些凌厉的五官在他眼里较旁人多一分柔和。比如此时他盯着何一然的鼻尖说话，直觉得这初秋的阳光灼人，热到仿佛何一然周身那层冰蓝的水镜也泛起了薄雾：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

　　认清这个事实的任钰刹那间挥散了孔雀开屏、臭屁自夸的小心思，“啊，前两章简单。那你，不懂的随时问我。”阿西，怎么能说简单！这不是内涵人家这么简单都做错吗！

　　“附中和你以前的学校可能教学方法不太一样，老师出题的脾气也不一定，比如杨老师就特爱结合以前的知识点，给人挖坑…”赶紧用话找补回来，任钰不知道他之前学习水平如何，也从来不在乎同桌是究极大学渣还是死磕型学弱。

　　作为一名金字塔尖儿上高处不胜寒的学神，任钰是个大写的非|典型。竞赛奖牌，他不爱；押题估分，他不干；图书馆自习室，他不进。
　　两耳不闻窗外事？非课堂时间九班的窗内压根儿就查无此任，一心只读圣贤书？他球赛视频倒是读得一分不落。

　　“谢谢~”任钰的碎碎念容易发散得太远，何一然无奈轻笑，先道了谢。他这低低的二字说得郑重，听的人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不用谢。”
　　任钰再次解锁手机，一手探到卷子上某处，“15题，你看到那儿的时候叫我，我写得不全。”15题正是刚才在【九九四十九】群里引发数十人血书求步骤的那题，‘九九四十九’？一旁的何一然正对照试卷翻书找例题。

　　现在该是‘九九五十’了啊，九班这帮微积分求导公式都能倒背如流的小天才们原来是这样理解乘法表的！‘九九五十’着实难听，改一个什么呢…
　　九九八十一、九九同心、九九…… 九九归一。

　　‘Jackson修改群名为“九九归一”。’
　　[一？]
　　[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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