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禁忌

　　沈铎勉强喝了几口粥，实在支撑不住，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下。他瞪着天花板，无法入睡，转头看向坐在门口单人沙发上看书的陆扬，哑声道：“光线太暗了吧？”

　　卧室里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陆扬几乎是坐在阴影里捧着书，却看得很投入。他头也不抬地说：“习惯了。睡吧，晚安。”

　　沈铎不再说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缓落下眼帘。

　　过了一会，陆扬的视线从书里缓慢上升，往床的方向看去。他的注视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收了回来。

　　哪怕是由衷热爱太阳的人，也不可能直视太阳。

　　次日清晨，沈铎醒来，陆扬已经走了。他在单人沙发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做了早饭，记得吃】。

　　沈铎在厨房里找到陆扬做的蘑菇鸡茸粥，火腿鸡蛋卷和四个清淡的炝菜。他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像个吞咽功能有障碍的病人，哽咽着喝粥。

　　昨晚躺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然而躺了一会，便在轻轻的翻书声中没了意识。他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一个噩梦也没有做。

　　这是自从他五岁时，被应该称作父母的那对男女丢在游乐场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过了几天，沈铎回到公司上班。小李很担心他，又不敢问得太深入，只能点到为止地安慰几句：“其实你不用这么快销假的，在家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领导也很理解。”

　　沈铎摇摇头：“与其一个人呆着，还不如来上班，至少工作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

　　“诶……”小李不知说什么好，拍拍他肩膀道，“想开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铎谢过她的好意，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往窗边看去。陆扬和平时每天一样，坐姿端正，心无旁骛地工作着，无论办公室里发出多么大的动静，他都不会分神。

　　在走廊或是其他地方相遇时，陆扬也一如既往，表情淡淡的，除了轻轻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之外，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沈铎几乎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进一步改变两人的关系。

　　他意识到以前一直感到别扭的人，其实是自己。他习惯了努力博取关注、努力讨人喜欢，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哪一种感情都能用相同的方式进行交换。

　　有的人乐于锦上添花，有的人只会雪中送炭。平日的交往再密切，也不如陷入困境时向自己伸来的援手。想到那天陆扬为自己所做的事，沈铎释怀了。

　　年底工作忙忙碌碌，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玩闹，直到年会这一天才放松下来。饭桌上欢快热闹的气氛让所有人卸掉了防备，沈铎一不小心喝多了。周围的人都在又叫又笑，他也跟着笑，等自己一个人在洗手间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纵容自己哭了一会，然后扑到水池前用冰凉的水狠狠洗了洗脸。直起身看向镜子的一刻，他吓了一跳，有人正站在身后看着他。

　　沈铎按了按酸涩的眼睛，惊魂甫定道：“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陆扬安静地说：“从你捂着眼睛哭的时候。”

　　沈铎：“……咳，年底了，有点感慨，眼睛里一不小心就进了砖头。”

　　陆扬：“嗯。”

　　他走过去洗手，沈铎带着鼻音说：“那天的事还没谢谢你。”

　　陆扬认真地冲洗手指，心不在焉地说：“你谢过了。”

　　“我有吗？我没有。”沈铎醉醺醺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我没有谢过你吧？就算有，也不够。我要好好谢谢你，一定要好好地……”

　　“那谢吧。”陆扬突然转过身，沈铎差点撞上去。“你要怎么谢？”

　　沈铎和陆扬身高差不多，不知为什么，每次看他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仰着头。

　　“怎么谢……”沈铎被问住了，一副傻憨憨的样子，“我请你吃饭，吃最好最贵的。”

　　陆扬面无表情：“我只吃自己做的饭。”

　　“也对，你每天都自己带饭的……”沈铎有些失望，突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臂里，“那怎么办，我做饭又不好吃，也不会哄人开心，还害死了贺常……”

　　醉鬼的话，乱七八糟。陆扬想把他拉起来，可伸出去的手不知往哪放，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我是不是很蠢？”沈铎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陆扬的手，努力睁大被酒精浸润的眸子，迷糊又认真地问。

　　他说话时本想借力站起来，但陆扬刚刚洗过的手湿漉漉的，他用力一拽反而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扬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道：“是挺蠢的。”

　　沈铎：“……哈，我，无可救药了吧。”

　　陆扬弯下腰，手臂穿过沈铎腋下，将坐地不起的醉鬼抱了起来。

　　沈铎还没站稳，听到陆扬疏淡的声音在耳畔说：“但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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