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西伯利亚

　　二十岁 不知为何
　　厌食般排斥杏花盛放的春天
　　总是饥渴向往着“哐”一声
　　栽倒在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
　　─《回忆录》高银

　　西伯利亚以南，伊尔库茨克至奥利洪岛。
　　贝加尔湖此刻已全线冰封，湖泊与陆地连接在了一起，西伯利亚的风随呼吸变成尖锐的冰凌吸进肺里，变成身体里四窜的寒流。
　　整个贝加尔湖，安静，空旷，孤独。
　　“刚溜了一圈就这一块算比较好的，你记一下”李哥费了死劲终于用手避着风把烟点上了，冲着同队记录的阿磊比划了周围这圈湖，然后马上把闲下的那只手揣进羽绒服口袋，“真他妈冷啊，零下三十度了这向导还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可真抗冻。”
　　“据说零下二十度三十度在他们这儿是正常的”阿磊应着，掏出单反向周围快速咔咔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又掏出平板准备记录一下，发现平板屏幕漆黑一片，阿磊重启了几下，平板毫无反应，“我操！冻没电了？”
　　李哥弹弹烟灰，再次确认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差不多啦今天，剩下的明儿再弄，跟向导说可以生火煮鱼汤了，眼看着要天黑了，小季呢？跑哪去了？找回来吃鱼”
　　“不知道啊应该是走远去采样儿了，老大我去找找”阿磊小跑回车，把东西都放进背包，准
　　备给他们组这管录音的季雨生打个电话，这掏出手机一看，嘿！手机也冻没电了。
　　没辙了，他只能步行出发向周围转转看看这季小哥猫哪里去了。
　　贝加尔湖湖面的风很纯粹，没有杂音，当呼吸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的只有心跳和耳畔传来的呼啸。
　　如果有谁死在这里，会是个幸福的结局。干净又肃杀的寒风，坚硬又孤独的岩石，冰冷又美丽，充满冷酷气质的裂纹冰面，没有临终前亲人的哭声，没有俗世因果报应的追赶，天大，地大，躺在冰面上…
　　“只有我自己… ”季雨生盯着天空喃喃道。
　　“雨声托夫斯基？季雨生？天黑回家吃饭了！”找了一阵，阿磊终于看见了远处躺在地上的小小一个点，快速跑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说道“老大让回去了，明儿再录”
　　季雨生没有说话，默默被阿磊拽起来，同时把器材装进背包里。
　　“咱们雇这向导挺好的，说一会回去了在土坡那边支个架子，煮一下他们这边的秋白鲑鱼汤，再来点伏特加，尝尝鲜”阿磊在他旁边边走边絮叨，“然后老大说先吃着，晚上回去了没吃饱再煮咱们带回来的小火锅… ”
　　冬天的西伯利亚天黑的很快，转眼间就有些看不清路了。
　　说着说着，就走回了大家停车聚集的土坡，有火堆正燃烧着，季雨生逆着火光，看见一个男人正蹲在火堆旁边鼓捣着什么。
　　阿磊一路小跑冲向那个男人，“宁哥煮汤呢吧！这也太香了！用我干点啥不！”
　　煮秋白鲑鱼汤的人正是此次的向导，叫做宁浩，是个留居在俄罗斯的中国人，听说是留学生后留下来专门当向导的。
　　食物的香气很快将四周散开拍照研究地形或是闲聊的同伴们吸引过来，大家都聚在火堆旁边，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秋白鲑鱼汤。“嚯！好烫！好香！”阿磊顶着刚出锅的热气嘬了一口汤，结果被烫的舌头发麻。
　　季雨生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香浓。
　　大家捧着碗都感叹太好喝了，野外的鱼汤不加多余的佐料，又有柴火的功劳，在旷野里变得格外美味，同伴们尤其是女生都开始带着粉红泡泡的目光看向这个长的有点帅又有点野性还煮得一手好汤的向导，表示欣赏。
　　有了鲜鱼汤开胃，大家又开始捞另一个锅里的拉面，开始今天晚上正式的一餐。
　　看见大家吃的很开心，宁浩笑了笑，退出抢拉面的人堆，低头准备点烟，正好瞥见了捧着碗对美食表情冷淡的季雨生。
　　这是不好吃还是冻傻了啊，他好奇着，把手头的烟掐了，在旁边的箱子里掏出来一瓶伏特加，走到季雨生身边坐下，把伏特加递给他道“比国内冷不少吧，喝点，伏特加可比什么暖宝宝见效快多了”
　　发呆着的季雨生转过头看这个格外热情的向导，又垂眼看这瓶递过来的伏特加，犹豫下，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口。
　　“咳咳咳… ”零下30度的伏特加划过嗓子像吞了一口带着烈焰的冰碴，季雨生被呛得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可以可以”宁浩看见他这样赶紧拍拍他的后背，又怕这个看起来有点白嫩的年轻人觉得没面子，赶紧找补“头一回喝吧？还能喝两口，不错啊”
　　“我可以喝白酒”季雨生低头擦了擦嘴边的酒，犹豫了下又拧开酒瓶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喝酒这事也有一回生二回熟，宁浩看着就萌生了打探他的心。
　　“出来玩不是挺开心的事么，不过看你兴致不高啊”宁浩想着他看起来这么年轻，八成二十岁都不到，于是想当个老大哥开解开解他，“跟哥讲讲，西伯利亚不好玩么？”
　　“来这是工作”季雨生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想起了下午听见的西伯利亚的风，“这边的风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哪样啊？”宁浩啪地打开打火机又点了只烟，深吸一口，说道“西伯利亚的冬天很长，一年六个月都是冬天，风都这样，刮得人脸疼”
　　“风很纯粹的凌厉”季雨生看着火堆道。

　　奥岛酒店。
　　季雨生刚洗了热水澡出来，看见桌上有还冒着热气的水饺，一愣。
　　阿磊正在埋头玩switch，听见他出来，没抬头道“宁哥说你晚上没吃啥，给你煮了点饺子”
　　季雨生拿毛巾擦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脖子，思考这向导莫名其妙的热情从何而来。
　　“你没吃饭怎么不说，咱们俩是兄弟，你饿着，我多难过”阿磊抬起头看向他，表情严肃，“快把饺子吃了，别让我担心”
　　物极必反即为妖，阿磊这一副老妈子的嘴脸让季雨生心中产生一丝不好的预感。
　　阿磊看他没动，扔下游戏机从床上一个鱼打挺翻到桌子旁边，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飞快塞进他的嘴里，然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阿磊这莫名其妙的热情又是从何而来。
　　不就是饺子么…
　　季雨生内心充满疑问，把嘴里的饺子嚼了嚼，好像吃到什么，突然嘴不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磊见恶作剧成功，在床上笑成一团，“牛逼不兄弟！土豆馅的饺子！真的绝了！”
　　吃了第一口，才真的感觉到有点饿了，季雨生拿起筷子又夹了第二个进嘴里。
　　“战斗民族出人才啊”阿磊笑得嘴快咧到耳朵了“宁哥说这边的超市卖的饺子都是这种土豆馅的，要不就是红汤，我的天我刚才在你洗澡的时候吃了一口简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可以”季雨生又夹了一个进嘴里，这次不是土豆馅的，居然是芹菜肉馅。
　　“有芹菜和肉的，你要吃么”他问阿磊，“哪来的这个馅的？”
　　“我不吃”阿磊钻进被窝，想着明天直接进森林，还是早点睡的好，“这是宁哥的存货，怕你吃不进去土豆馅的，饿着了再，这是他准备过年了在国内的朋友邮过来的，贴心不，五星好评”
　　自己不会包么，季雨生纳闷。
　　“我睡了奥兄弟”阿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明儿咱就野地求生了，早睡早享受了。”
　　“好”季雨生答。
　　他吃完了剩下的饺子，把餐盒收拾好放在酒店门外，上床闭灯。
　　奶奶也这样说，俄罗斯的饺子跟中国的饺子很不一样，他想，原来是土豆馅的。
　　不知道奶奶如果听到了他来了俄罗斯，来了她从小长大的西伯利亚，会怎么想，会说什么，会不会开心。
　　有没有什么老朋友要去看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要他带呢…
　　黑暗里，他又想起了白天吹过的，西伯利亚呼嚎的、干脆的风，撩拨得他困意一下涌来上来。
　　可惜永远也不知道奶奶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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