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历

　　第七十四章
　　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22岁的李华历握住笔写下自己姓名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想法，他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应当是走的下去的。
　　面前的中年人是帛墨的老板，谭乐文，广州帛墨文化集团的法定代理人，同时兼具北京帛墨文化集团和韩国首尔Galaxy Entertainment企划社的法定代表人。
　　他说，李华历啊，今后你想去哪家就去哪家，要去韩国我们也送你。
　　“李华历，你先待在本部吧。”
　　“你可是我谭乐文从1500人里亲自选出来的，我最看好你，你要加油啊。”
　　“大学学的流行音乐，喜欢跳舞吧。”
　　华历点点头，“挺喜欢的。”
　　“那好，那就做主舞吧。”
　　“22岁，会不会太大了点，十年合同的话可就32岁了，你现在大二才读完，要不去改小两岁，恰好从20岁到30岁？”
　　华历挺犹豫的，觉得是不是违法了，“这合适吗？是不是不好啊。”
　　这个中年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只是从这以后你承认自己是93年的就可以了。”
　　这样。
　　“那个，江琦啊，他眼睛不错，要是双眼皮就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同他一起签合同的人，除了谭乐文，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被叫做江琦。
　　看得出来，老板有要走的趋势，华历起身迎送。
　　“哦对了，有女朋友是吧，那还是江琦，你多教教，做事做漂亮一点。”
　　“好。”女孩子应下。
　　“谭老板慢走。”
　　那个时候的华历已经很世故了，即使他充斥着紧张与激动，也会像拍马屁似的点头哈腰，笑着脸说着客套话。
　　两个月，用两个月的时间，用了他整个暑假，从1500人里顺利的被三个评审老师选中，成为帛墨文化训练生广州预选赛区268名中的一位。
　　随后，三三俩俩成群结队开心的在排着队等待下一次的考核，他身边没有朋友，可是，更多的是紧张，也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叫到了帛墨的老板。
　　帛墨文化，都有书香味得名字，果真，只怪那个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们说，这个选手，491640113号选手，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评审老师打断的选手。
　　如若站在今日回看当初的自己，舞也跳的不咋地，歌又因为紧张，没唱好，可是，乐文没有发话，没有打断。
　　那个时候呢，也是一头黄毛穿着花衣服，黑不溜秋全身带着土气，没什么特别，却是，叫人记下了。
　　这次只剩下八十三个。
　　抽签分组，第一组十三人，其他九组都是十个人。
　　其实他的这一生就算尝尽了人间绚烂，也难补属于华历一生的心酸。
　　这应该是后话了吧，现在的华历，接受了自己在第一组的事实。
　　十组都是选一个人，华历是十三人选一个。
　　给十二天，要拿出自己最大的本领，从近三分之一的入选率，到现在的十分之一，而华历，是十三之一。
　　不公平吧，但是，华历对自己很自信的。
　　不紧张，他相信自己能成为那八个中的一个。
　　广州帛墨文化集团成立第一年，2013年，成功于广州本地纳进八名练习生，除了李华历，都是七年期限。
　　华历签了十年。
　　他们说，每一片暗无天日的黑夜下面，都会有星星闪烁，可是，他越来越不相信这句话。
　　没有任何的光。
　　那个时候的华历，是什么样子的，学校和训练室两头跑，既要兼顾学业，还要对的起乐文的期待，成为实力主舞。
　　最初，也是有点开心的，老师的专业和能力，语言不通也没关系，男孩子容易打闹到一起，也是有欢乐。
　　很快，就被冠以限定团STATUS的名号，华历担任主舞的位置。
　　他很清楚，他没有主舞的实力，如果有心，落日一定可以找到曾经STATUS的练习室舞蹈视频，最早华历跳的不成样子，慌乱。
　　一年以后，当他觉得自己进步很大的时候，就出现了队长向公司提工作要求。
　　至此，他们有了第一份工作。
　　某大学的毕业晚会，特邀嘉宾，却极为尴尬，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主持人也好，工作人员也好，排外，被轻视。
　　都不想再有这样的工作，晴天霹雳是，不仅如此，不仅受了委屈，而且是友情出席，没有任何报酬。
　　以前，第一年，华历哪哪都能睡的本领很强，就算练习室里声音再大再吵，他也能美美睡上一觉。
　　因为，醒来就可以看见第二天阳光。
　　第一次工作以后，他总是在深夜的练习室里失眠，听着耳机里的纯音乐，看不到看着窗边的天际，他更多的盯着很亮的发呆。然后看它一点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刺眼，眼睛更为难受，以此，内心没有什么期待，当然更无胜利感可言。
　　有些时候猛然想到自己又虚耗掉一个长夜，身体还未从睡眠中汲得能量来应对白昼，于是乎，他觉得自己不该得到第二天的黎明。
　　华历本来是个三两句就提高嗓门的人跟你骂的人，一年一年，就越来越安静了，和人交流的时候也学会了隐藏情绪。
　　有时候哪怕真的不喜欢谁，也会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
　　虽然身边有兄弟，大家开心的时候也开心，同样的，他们和自己一样，越来越堕落。
　　后来华历为什么喜欢打游戏或者看电视剧，也是头年养成的习惯，各训练各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处，总要有自己排遣的方式。
　　黑、胖、没品位，都是小琦从乐文口中转述过来的，华历当时不像别人一样沉静，冷了脸，“你这么不留面子的吗？”
　　“老板说的。”
　　“那你倒是听话。”
　　华历想，那不就是乐文的一条狗吗？
　　小琦不急，“正好找你有点事情，给你在亚美整形办了个拉双眼皮的整形，就星期六，然后给你一个星期的假。”
　　“干嘛，以后单眼皮绝对能成为潮流。”
　　“老板还说你最听话来着。”
　　听话在哪里，首先是分手，跟他提了恋爱关系影响以后前程的时候，没过几天，李华历就来跟她说分手了。
　　减脂餐虽觉得不好吃，也乖乖吃。
　　加练体力项目也应得挺好的。
　　而事实是，华历是被甩，乖乖听，只是怕老师不满意和然后其他人一样留下他，他不想因为如此，耽误上课的时间。
　　被谁甩来着，王丽芝，她觉得华历对她不好，不关心，情绪也捉摸不定，离谱的是还觉得华历穿衣风格太不符合潮流，导火线爆发在于有一次一起看电影，结束去吃饭的时候他忙于游戏机，服务员来看点什么餐，他说，“王丽芝你来啊。”
　　然后她就拎包走了，赌气走了。
　　这华历还是追出去了的。
　　“怎么了？”
　　“我说过要你别叫我全名，你明明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这...我你名字多好呀，”华历当下是想哄着她的，所以，他说，“王丽芝和李华历，多配啊。”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王丽芝离开，通过手机告诉他，李华历，你被我甩了。
　　他的第二段恋情，好像就这样没了，一开始，华历一定是有感情的，她热情奔放，对他也是夸上天，他也很欢喜。
　　本来觉得会悲伤，结果他隔天告诉小琦后，往后几天，他突然，就忘记了。
　　“能不能先缓缓，我还要做毕业答辩。”
　　“也成。”
　　毕业的时候，华历已经在帛墨当了两年的练习生，也有了一些工作，八个人四四分去参加了一些广西卫视或者是农业频道的节目，那个时候哪有综艺一说，只知道，娱乐节目。
　　能够成功毕业还是依仗了他的声乐老师，因为后来实在是太少回学校了，学勤分一直被扣，老师说，“华历，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老师待他是不错的，明明不关她的事，依旧帮了他。
　　如果最后一年有回学校，或许还能早一点认识16岁靠近广艺的吴果钟了。
　　16岁能考进广艺的人，那是很厉害的吧。
　　曾经那个会留着非主流发型的李华历，真的没有人认识吧。
　　他清楚枯荣盛哀的道理，可是，总想绽放一次。
　　男孩子割双眼皮感觉很丢脸，他连妈妈都不敢说，第八天他就去训练了，因为小琦只给了他一周的假。
　　这一年他得空了，就拼命的练习，除此之外还要听公司安排，去学习各类各式的课程。
　　第三年最重要的课程是语言课，乐文说，要他们去韩分部待待。
　　居居对他挺好的，杨居杰，同为STATUS的成员，因为居居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堪。
　　记得有一次是白色情人节，他和居居，还有黄阳一起去策划了一期DIY的节目。
　　内容是约了十几个粉丝，然后在瞒着的情况下，他们一起亲自做蛋糕然后送给她们。
　　做好了之后，女mc说要起名，华历嗯了半天，也没想出名字来。
　　MC救场，“要不叫your are my sunshine, 你这里画了个太阳。”
　　没想好怎么解释，还处在尴尬之中。
　　那时候居居很温暖，他轻声说，“华历英语比较差，他说不出来。”他看了一下那个画，“要不就叫你是我的太阳吧。”
　　“啊，是太阳啊。”
　　“是啊。sunshine是太阳。”
　　华历当初复读两年才能考上广艺，虽说文化成绩不差，也是能上大学，终也是选了自己的梦想。
　　后来就有他们Born To Stage的全员代替了居居，也是能够接纳和容忍他的不足。
　　学韩语，他算是学的最为成功的一个了，在整个STATUS里，老师说他应该是第一名。
　　居居就会说，华历很聪明，只不过要看地方。
　　当知道公司要招二期生的时候，他们知道，要被送去韩国了。
　　可是，帛墨说，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留下来，带二期生的师弟。
　　华历想，韩国寓意着前程似锦，晴空万里吧，不像STATUS成团近三年，还是练习生，只不过，有个名义团。
　　可是，同他一般，华历是不想走的，他不愿意去韩国，没想到的是，挣这一个位置的人，整整八个。
　　也就是说，STATUS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远赴南韩。
　　现实是残酷的，只有一个人有机会，就算曾经的感情有多好，这一刻一样要拼和你死我活。
　　他已经不再有放肆的开怀，亦不再有凌云的少年意气，他是帛墨文化的训练生李华历。
　　他什么时候才成为画黎的？
　　不想成为画黎的，可是，除了如此，别无选择。
　　为了妈妈，不能远赴南韩，这一去，又不知是多少年
　　他们都倾尽全力，争夺留下来的机会。
　　二百四十二遍，画黎将要考核的舞蹈跳了二百四十二遍，到了他这里，音响设备出问题，那些他设计好的完美踩点，没了。
　　他的实力，已经够一个主舞的称号了。
　　他说，他累了。
　　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考核后乐文定夺的很快，要靠声乐老师和舞蹈老师吗？乐文及一切，他说了算。
　　“李华历，你留下来进Born To Stage.”
　　本来他也相信了，每一片暗无天日的黑夜下面，都会有星星闪烁，只是有的时候，月亮太亮，云彩又多，所以就忽略了星星的存在。
　　可是，他依旧看不到星星。
　　Born To Stage，在闻日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四人团，其中一人是画黎。
　　这次除了广州，还有北京预选赛区。
　　林靖渝，李闻日，王正霖，李华历，四人限定团。
　　后来，有了一个插班生，周意。
　　总说后来居上，不只爱情里如此，事业上，也是惊人的相似。
　　毕业15年回去过，再回去，是17年，靖渝曾到过他的家门口。
　　其实他们这代人，很多是没有后路的。
　　华历何尝没有感到失败和望不到头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外界默认的避风港。
　　不会觉得就这样回家好了，回到那个有爸爸妈妈的屋子里，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完。或者重新振作再出发。
　　在Born To Stage里他每每想要整装再出发，可是，每一次被现实击得体无完肤，他躲不掉逃出来了。
　　帛墨六年，暗无天日，仅此四字。
　　华历从来都不把家当作退路的。
　　妈妈问，华历，什么时候回来呀。
　　回来吧，回来吧。
　　他一直想，他给自己的退路，是30岁，如果不能活在自己梦想的世界里，就都烟消云散吧，一切随风去。
　　那年三十，如果依旧没人道述华历，八年青春，就这样吧。
　　你们一定也知道一点点，关于那三年画黎的事情吧。
　　Born To Stage 的队长，盐格队长，可盐可甜，北海之光——画黎。
　　给过他希望最大的，在宋可之前，就是热血第二季。
　　起初，是想去极光的，因为极光的口碑好过热血，但是，公司先约谈梦想艺求自营网络平台，原本，也没有他们。
　　如果是像许思方般，他也会觉得还可以耽误，那时候乐文，许是想的STATUS该回来了，实力强一点，就去试一次水吧。
　　因为帛墨还没有送人去过选秀，热血只是极光的一个奠基石。
　　没有人想过帛墨还有一个Born To Stage，画黎知道，所以他求，求乐文，能不能梦艺那边，是他们五个人去。
　　成功了，他争取到了。
　　可悲吗？但是，画黎一直清楚，他害了曾经的兄弟。
　　STATUS，还是不能回来，尽管只有一年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帛墨和周意谈了割裂合同的事情？
　　连续两次稳在第五名的时候，画黎就知道了。
　　就这么一个小公司，没有道理会有两个出道位。
　　他的solo没展示，没什么怪的，他用五年时间才还清欠帛墨所有的钱，帛墨哪里还舍得花钱来给他买舞台。
　　要买，也是衡意啊。
　　靖渝说，画黎，老板说要我们不抱团，不投你。
　　帛墨为了组织他离开，跟队友说过，而靖渝，以这种方式告诉过他。
　　画黎自诩这几年，对他们几个，是在意的，尤其小意，插班生顶住的压力，是另外四个二期生的眼光，如果当初是五人限定团，那明明，有一个机会是他们的。
　　白白给了衡意，所以，画黎怕他同自己一样，渐渐熄掉内心的光，他已经做到了极致对小意好。
　　这一生，他的队友，都没的说。
　　他所有悲剧在哪里，在帛墨，帛墨铁了心不让他走，机会可以给，但是，画黎，你得留下。
　　衡意的到来，也就乐文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在BTOS里，画黎太优秀，他怕终有一天队友完全被画黎覆盖，所以，他想团队里要一个可以分走画黎眼光的人。
　　不用实力，要一眼就入坑，才叫够。
　　二期生剩下的，都被画黎压的死死。
　　有一天在小区里遇上了一个男孩子，小琦先见到，“老板，你把他挖进公司吧。”
　　至此，2018年年初，周意正式进入BTOS，签约帛墨四年。
　　谭乐文选中李华历的第一眼，就没想让他离开。
　　初舞台丙级，再评级也是丙，哭，抓不住最后机会的绝望感，他也用哭来表达。
　　第一次公演，民推C，那一次，小组内第一，又似乎有了一点希望。
　　第二次，民推再C，衡意软，徐一宁在，选C会被狙击，他放弃。
　　至此，再也见不到，原来热血第三季，还有一个叫画黎的选手。
　　衡意两次排名第五，自己了无希望，正霖和靖渝的离去，彻底击垮了他。
　　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曾队员衡意，而是吴果钟，这是属于他的第一次被救赎。
　　这些苦难，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大吗？还有四年练习生活，画黎觉得，他挺不过了，他压在热血上的希望有多高，后来，就有多失望。
　　他早已被苦难压的不成样子，懦弱，保守，甚至，画黎预见了自己身上的奴性。
　　第三次公演，再次连C，亦是民推，可是，节目组暗示他换成韩安梓，他不懂，后来明面上说，他不肯，而内心，已经接受了那样的摆布。
　　画黎的奴性，是困难逼出来，他听话啊，你只会发现，他越来越听话。
　　他的美貌，应该是用所有的聪明换来的吧。
　　吴果钟走后，行尸走肉般，他和所有的训练生一起，像是狗群迁徙一般走在梦艺的走廊上，发出欢快的笑声，随着节目组的意思。
　　出道名额里没有他，他知道的，可是，就当晚，因为对衡意的祝福不够快和真，衡意发表感言的时候，他在哭，所以，老大妈画黎，小心眼。
　　可别哭了吧，万一台上脸崩。我家崽就是比你厉害，你气不过也得受着。
　　整容，脸假，扒家境，妈妈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县里的小学老师，有什么资格出道。
　　宝贝好心劝你你还气哭我们家的崽崽，要不要脸。
　　狙击韩安梓，还要不要脸。
　　你就搂着吴果钟到床上说你粉丝的八卦吧。
　　乡巴佬。
　　画黎想，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从来都不会说出口，因为苦难他才强大。
　　能够说出来的，说自己战胜了苦难的人，他只是脱了人皮披着囚服走上来的。
　　这个世界，摸黑一个人，代价太小了。
　　穿着囚服的画黎遇到了第二个人，她说，“师兄来了，”“师兄没有睡，他手动了。”
　　离开狗笼，去一个动物园，那里，来了四新小只。
　　他本就是利用，利用宋可，现在恋情不爆，因为宋可没有站上最高点。
　　人性光辉中最和谐的温柔和最温暖的回应，那就是宋可为了他，来到他的身边。
　　他知道，宋可做的，不是不爆，只为了留在他的落日。
　　他们都是黑暗的，而宋可一来，她的目的，就是拉着他的手，向阳而生。
　　退场是深夜，他抬头看天空，星星闪闪，晃晃悠悠，可终还是让他看见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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