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然而王令然不够灵敏，也没有聪慧的资质，还未联想到那方面去。只是一些蛛丝马迹铺在眼前，零零碎碎有如窗外被隔绝的雨丝，她困惑又无解。一双眼虽是澄亮的，但只是片面假象。

　　「你为甚麽要骚扰他？」眉心拧得紧，连后脑勺都被激得隐隐刺痛。

　　女人更迟疑，答不上来。认真计较起来的话，的确应该界定为骚扰，可他并不反感，又愿意卦约，便扯不上这样的罪名了。

　　此时，江函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握着她的手，带给她无数个冬夜裡让她依存的温度。他的手掌宽实有力，像他的人，在她动摇跌盪的时候，稳稳的托住了她。

　　可是，她的安全感，这刻却成了他人的利器。她听见他说：「你先冷静一点，这样才能沟通。」他的声线沉稳得很，一点责怪的意味也没有，可是她却听出了他的背叛，听出了他理所当然的洒脱。

　　其实他没有那样的本意，不过她成了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他的好意听了进去都变了质，一心只觉得他没有站在自己那边。

　　这种情绪躁动的时候，叫一个女人冷静，无疑是火上浇油，浇得她心绪不宁。

　　王令然侧过头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轻扯嘴角，感觉有一道闷气卡在胸口，她笑不出来，更贴合一种压迫的状态。转过头来看着对面的女人，眼角藏着一点匪夷所思，压不下质问的语气：「你和他说了甚麽？」

　　这个问题，更加难答，不然，她也不必私下与江函见面了。凡藏在黯澹墨黑下的事物，总有它的原因，不是所有事物都能曝露在阳光底下闪耀的。

　　自王令然回国以后，她花钱找人追踪王令然的校园生活，毕竟女儿回来了，她不过想更了解她，看看她一人在这裡生活有没有甚麽困难，这样的理由似乎理直气壮，只是手法惹人反感。

　　后来久了，她每次都发现，最大的焦点就是她身边的男朋友，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那麽的吊儿郎当，只有外在没有内涵，她这个做母亲的爱女心切，私底下见了女儿的男朋友。

　　说是警告吗？那似乎严重了点。不过她的威严摆在那裡，养尊处优的模样，眼角一飞，少年们都有点愕然。虽说有恋爱自由，可她不能忍受这样的男孩来践踏她的女儿。

　　于是见了面，如此道－－你们年少气盛，哪能长久？如果不是真心真意，保证不了永远，就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说完了甩上一张支票，那些电影裡剧集裡，长辈给了钱打发看不顺眼的累赘，原来也能颠倒性别，发生在男人身上。

　　她出手阔绰，男孩抵不过千金诱惑，美女哪裡没有，有了钱，哪个女人不会投怀送抱？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没有钱等于没有地位，儘管年纪轻轻还是深谙此道，要出风头，首要是钱，再来才是女人。

　　就这样，本意是想测出谁才是真心待自己女儿的，结果却把一个个都赶走了。但她觉得这样也好，没有真心的，反正不能留下。

　　可同样的话跟江函说过以后，不曾想，面前容貌绝佳的少年，一眼都没有看过支票上一连串的数字，就冷酷地推了回来，只答应安排她们见面，拔掉心裡的那根刺。

　　原来也有一种预言，活在血缘和基因裡，王令然瞅着眼前人的表情，脑海裡闪过一些几乎谈得上天方夜谭的念想，她抬着眉，睁大双眼：「你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对不对？瞒着我，把我的男朋友叫出来。」

　　女人眼皮一颤，指尖微动，王令然便明白了。

　　她勾着嘴角，明明要笑的，可是却没有那种洒脱：「你到底说甚麽了？」

　　江函覆着她的手稍为用了点力，攥着她的指尖，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看不见她悲愤的血管在皮肤底下几乎成了一道小山脉。

　　他想开口，可女人先自了首：「我是想清楚知道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足够爱你。如果他们不够坚定，爱你也不够的话，就应该识相的离开。妈妈这是在保护你，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可是王令然，终于笑了。她笑得很甜，眼睛乌亮，连髮丝也因这笑意在颤抖：「像你一样吗？」

　　女人呼吸一滞，接不到下一句。

　　「不够爱，就应该离开，像你当年离开我一样，这才是保护我，对吧？」

　　多麽好，被扔弃的残忍，转过身来，又被保护两字包庇，大条道理，原来是她太天真烂漫，冥顽不灵，无法体会妈妈的用心良苦。甚麽被抛弃的忧愁，甚麽没有母爱陪伴，原是她误放了重点，错怪了自己母亲十二个寒暑。

　　「妈妈对不起你……」这句说话藏在心底那麽久，以为说出了口，这沉重的心就会轻省一些，但原来是自欺欺人，自己做的孳，并没有那麽容易就能偿还的代价。

　　女人生而任性，年轻时以爱为天，为男人死去活来，不是甚麽新鲜事。后来长辈撮合，嫁了一个好老公，生了一个可人儿，幸福家庭，本是人人称羡仰望的，偏偏让她遇上了初恋男友。原来死了的心复甦了，初恋曾是少女的命，攥紧她的血脉。即使那人结过婚，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她一心再续前缘，无法摆脱宿命般的命运。

　　从一个家庭换到另一个家庭。

　　说到底，还是因为爱自己比较多，她的任性深入骨髓，老公还是女儿都无法挽回她的一意孤行。捨弃得那麽彻底，回头也没有，一句对不起又怎能填补心裡的阴霾。

　　于是王令然说着，语气出奇澹定：「其实，你不应该道歉的。」纤长睫毛垂下又掀起，像海上的波浪，只是不那麽汹涌：「你应该藏着这句对不起，然后不要再出现，像你赶走我身边的人那样，从此消失，至少我还会抱着幻想来体谅你。」

　　她抽走了江函紧握着的手，站了起来，没多说一句话，旋身走了。她太了解自己，情绪的缺口下一秒就会泛滥，不想那麽难看的话，现在就应该离场。

　　看多一眼都是罪。一个不爱她的亲生母亲，捨弃她犹如抛弃垃圾，还把曾经待在她身边的人都赶走，以爱的名义，却一直让她受着罪。不止一次自信心低落到极点，她觉得自己不可爱，没有被爱的资格。

　　一个个说着爱她的人，最后都把她扔下了。曾经异想天开，或许有一天自己会是那个提早离场的人，没想到，今天真的那样做了，却不觉得快慰。

　　翻飞的情绪都遗留在外套的衣摆，随着她双腿，甩在身后。刚才那灵敏得很的自动门，现在却变得迟钝了，她在门口站了好几秒，那道门才缓缓敞开。

　　江函匆匆跟王令然的妈妈道别，离开咖啡厅，两三步追上了她。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臂，雨伞往前一送，都遮住她了，自己大半身体还留在外面。

　　这场本来是濛濛的细雨，忽尔变了调，凶狠啪嗒的撞向伞面，迅速滑落，再坠向髒兮兮的地面，在她的耳畔犹如响起了一首错乱的交响乐。

　　然而她没有欣赏的兴致。那双比水还要清澈的眼睛盯着他，却比刚才出门的时候，少了好几分的情意，甚至配上那微蹙的眉心，看起来有点冷澹。

　　「生气了？」是要好好哄她的语气，把姿态摆得很低，几乎是任她打闹的表情。

　　她不是故意要找茬，但实在是想不通：「你见过我妈，怎么不跟我说？你让我去见她，怎么不给我一个心理准备？」

　　「你知道了，还会去吗？」字裡行间那样的低顺，挟带着他思虑了一星期的懊恼，为难得紧，从没有看见过他如此进退两难的模样。

　　「我不懂……」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倔强地盯着他身后的某处：「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伸出空着的那隻手，攥着那纤细的手腕，说道：「我不想你和你父母是站在对立的位置，不过不管怎麽样，我都义无反顾的站在你那边。」

　　江函往右边挪了挪脚步，弯腰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剑眉凝着：「严格来说，其他人都和我无关的，我只在乎你一个人，我一定是站在你那边。天塌下来的话，我也是只保护你一个人。」

　　她还想装作不满意，偏偏不想跟他对视，可是眼眸停留在他的宽肩上，惊见那一大片的雨水沾湿了他的毛衣。他明明穿着白色的打底衫，外面套了宽鬆黑色毛衣，配上黑色长裤，丝毫没有任何破绽，即使雨水淋漓也理应察觉不了。

　　可她就是看到了，黑色的毛衣，从肩头到袖子，染湿了一大片的深沉，她走近他，头上的雨伞也就跟着移动。

　　从没有想过自己也要挡雨，他手上有一把雨伞，那也是无条件的要为她效劳。雨伞挡雨，他替她遮风。

　　「我妈跟你说了甚么？」纤长的眼睫在涌动，她不知要说给谁听，语气是执着的：「让你离开我吗？」

　　刚才才说了要遮风挡雨，这会儿不能再有所欺瞒：「她就是想考验我，是不是够爱你，是不是认真的，会不会因为别的而放弃你。」

　　「别的是指甚么？她给了你甚么好处？」她终于抬头，那双他想念的眼睛，终于肯正眼落在他的身上了。

　　「钱。」一把将她拥入怀裡，低头贴着她的耳边，似乎在吹着气那般的搔痒：「可是再多的钱，都没有你矜贵。」

　　他平日不爱甜言蜜语，现在一下子像开闸了一样，听得她晕头转向。

　　其实她不需要想像，也不需要犹豫，她可以肯定，他连动摇都不曾有。

　　谁都可以轻易捨弃她，离开是那么容易兑现的行动，可是，在岁月的洪流裡，她竟然等到了这一刻，一个她爱的人，甚么好处都视而不见，只愿意留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如此，不够好的人都离开了，反而留下了最好的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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