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渊

　　我现在坐在马车里，我的对面是我的心上人。
　　我向来不是先开口说话的人，现在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事情回到一刻钟前。
　　赵祁骑着马立在我面前，我本就头晕，又在草屋就地躺了一夜，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我华丽丽地晕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时间回到现在，我刚醒过来，便看到赵祁端坐在我对面看书，不只是马车太摇晃还是什么原因，我觉得他比之前更好看了。
　　我偷偷看他，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下，还算是挽回了一点形象。
　　我觉得我应该主动一点。
　　“我认识你。”
　　“哦？”
　　他笑起来真好看。
　　“嗯，探花郎。”我把鼻子闷到毯子里，偷偷觑他，“你很厉害。”
　　“公子过誉了。”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按理说，探花一般会被安排到宫中，怎会出现在这里成了我的救命恩人，还看到了我如此不堪的一面。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安排的。
　　不经意地，我也这么问出来了。
　　他笑笑说：“是我自幼对此更感兴趣，便求了陛下，让我到锦衣卫处历练。”
　　我有些苦闷地嘀咕：“这不合规矩。”
　　他放下书，问我：“小公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好像有点发烧，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我说不舒服，他必然会让我休息，但我不想休息，毕竟和他说话的时间是短暂的，我想珍惜。
　　我撩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现在已经入城，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今天天气确实不是很好。
　　我犹豫了一下。
　　“大人可愿陪我下去走走？”
　　他放下书轻笑：“小公子可是闷坏了？”
　　我顺着话说：“马车坐的头晕。”
　　实际上是觉得马车太快，想走一走多消耗些时间。
　　于是我们下了马车，站在了青石路上。
　　绑我的那伙人已经被押走待审，我终究是有些在意，在意那人说的“十几条命”。
　　我上辈子活在一个和平世界，这辈子有哥哥为我作保，我从未见过真正的人死去的样子。
　　这一下着实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但我不能说。
　　也不能对赵祁倾诉。我们还不是很熟。
　　我转头望去，他身姿挺拔，头发并未完全束起，低头时垂了一缕在胸前。嘴角噙了一抹笑，远观时就是我心目中古人的样子，典雅又温柔。
　　我们并肩往我家的方向走去，途中我想找些话题聊聊。
　　可惜天不遂人愿，好不容易出趟门，要么被绑，要么遇到狗，看黄历出门或许确实有必要。
　　遇到的是薛承，中书侍郎之子，比我小三岁，正值青春中二时期，觉得以自己之能可以上天，最看不惯游手好闲之人，比如我。
　　于是每次见到我不吠两声可能都不舒服。
　　往日里我都懒得理他，但今天不同，今天赵祁在我身边啊。
　　那薛承看见我，立马双手抱胸，挑高眉毛，就差往脸上写下“鄙夷”两个大字。
　　我是真的无语。
　　“哟，这不是谢三公子吗，今天怎的有心情出来溜溜了？”
　　溜你妹。
　　换做往常，我可能就直接说“薛家的狗公子又出来挡道了”，但是在赵祁面前，这样说似乎会显得我有些刻薄。
　　我想起了一个传闻，于是我气定神闲地反呛回去：“哟，这不是薛公子吗，今天怎的没心情去青楼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跳脚道：“你懂什么！”
　　前几天薛承被他爹打出青楼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我听说其实是个误会，薛承并非自己进去，而是被人骗进去的。
　　怎么样进去不重要，戳到这人的痛点最重要。
　　“我什么都不懂，所以薛少可以让路了吗。”
　　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怀好意道：“听说你爹为你请的先生又请辞了啊，不得不说还是谢公子厉害，论气走先生的数目，当属京都第一人啊。”
　　这人总咬着不放，还在赵祁面前揭我短板，我觉得我得想个办法甩掉他。
　　“薛公子，”我真诚道，“听说薛公子文采冠绝天下，四书五经、前人诗词都背得滚瓜烂熟，这些日子还经常被先生褒奖？”
　　他哼笑一声，“那确实不是你能比的。”
　　我心中冷笑，面上维持真诚地说道：“我突然想起一句诗，却只记得上句不记得下句，薛公子可否为我解答？”
　　他得意更甚，“你且说来。”
　　“王城高庙想云雨，下一句是什么？”
　　他可能原以为自己立马就能答出来，却不想这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当然是知识盲区。
　　我见他脑袋上冷汗密布，托着下巴沉思，便趁机拉着赵祁走了。
　　路上，赵祁饶有兴趣地问我：“下一句是什么？”
　　我一愣，随即笑开了，“哪有什么下一句，瞎编的罢了。”
　　“为何会这么编？”
　　“啊……”我讪笑，“就，我前几天和奶奶去城高庙时，突然想吃云雨楼的甜心虾还有糖醋排骨……”
　　他莞尔一笑，“谢小公子倒是个有趣之人。”
　　我讪笑着想转移话题，正好听到街边路人的闲暇八卦。
　　“你听说了吗，礼部侍郎赵大人今日被发现死在家中啦！”
　　我一惊，刚说完我没见过死人，这就给我送来一个，还是我认识的，不过这礼部侍郎为人势利，还常常流连花丛中，他的那些玩法，我一个大多时间闭门不出的人都听说过，有些实在恶心。
　　“怎么死的？”
　　“听说是自杀，那小妾一推门哦，就看见侍郎掉在高处，死不瞑目啊。”
　　“都死不瞑目了，怎会是自杀？”
　　那人喝了口酒，咂了咂嘴说道：“不瞒你说，我一亲戚目睹了验尸过程，说是死的时候还在挣扎，眼睛没来得及闭就没气儿了。”
　　“哟，那可真是……”
　　话便听到这里。
　　我有些感慨，正好想找个话题和赵祁说说话。
　　“大人考上功名后应该见过侍郎大人？”
　　他温和点头，“见过。”
　　我悄声道：“其实我不觉得这侍郎大人是自杀。”
　　他饶有兴趣地看我：“为何？”
　　我“咳”了一声，“侍郎大人势利之名在京城传遍了的，生平最爱钱财和美人，且……”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有些懂太多。
　　“且什么？”
　　可是他问了，我就只好作答。
　　“且手段不端，受贿行贿，还玩死过几个人。”
　　我见他没反应，便接着说：“一般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自杀，他欲望过剩，又并未完全满足，哪里舍得这花花世界。”
　　他笑着看我，问：“所以小公子觉得侍郎之死是他人所为？”
　　我被他笑的头更晕了，老实答道：“我也非此专业，既然官府判定他是自杀，那便是自杀吧，只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淡笑着拿书轻敲了我的头，对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小公子，到了。”
　　我回头，果然已经到了。
　　淡淡的失落在我心中扩散开来，就算用走的，也迟早会到家。
　　今后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小公子。”
　　我听见他在叫我，抬起头。
　　“礼部侍郎赵大人，”他话语微微一顿，“是我叔叔。”
　　啊……
　　我刚才说了什么？
　　势利、受贿行贿、欲望过剩……
　　和心上人第一次聊天就说尽了人家叔叔的坏话，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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