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行

　　《陇西行》
　　陈陶
　　誓扫匈奴不顾身，
　　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斩去最后一颗头颅，我丢下手中的长剑，跪倒在地。沙场之上，只有我一人还活着。我轻轻倚着倒地的战马，扫了眼它络脑上的裂纹和已不知到哪里去了的前蹄，伤口处汩汩的鲜血与偶尔的抽搐证明它还活着。给它个痛快吧，我想。用最后的气力取下它的络脑，抽出腰间的匕首……这畜生温热的血暖了我的手，却寒了我的心。
　　还记得出征之时，是如何壮志满怀，似乎那匈奴人注定要死到我的兵刃之下。我曾对它许下诺言:待我功成名就，定为它他修良舍，配良食，寻来最好的养马人。可如今我除了让它少些痛苦，再无他法，甚至连命都无法为它保下。想想，其实我也算是幸运了，战友们昨日与我还是同行之人，当下已成了阴间之鬼。比起他们，我已经满足了，至少我还有手刃了不少敌人，至少我还没被飞来的鹰鹫啄食，至少我还活着……
　　我听到了不远处的流水声，那是不同于血滴落战甲的声音。渴！我脑中唯一的想法。舔着干结到嘴角的血渍--自己的和敌人的，那腥咸感更让我难耐。尝试着从战马的遗体上坐起，但没了支撑，我瞬间又瘫倒在地，如烂泥一般。我感到全身的气力正在流逝，从指间流逝，从每一寸肌肤中流逝，从每一次呼吸中流逝，从每一道伤口中流逝……若非如此，这重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我束缚于地的！挣扎着，挣扎着。我从重甲的压迫下脱身，吃力地去寻找那水声。爬过一块块尸骸--战友的或敌人的，留下长长的血印。终于，我爬到河边，一头扎进水中，不管那河水以被将士们的血染成了红色，不在乎我现在切不可大饮冷水。冰凉的河水顺口一下，为全身带来的凉意，让头脑得以清醒。我从杀伐中抽离，热血与杀意不再占据我的内心，失去的气力渐渐得到补充。
　　将头抬出水面，将脸上的水渍与血迹一齐抹去，我看到了我的脸。上一次看到自己时，镜中还是一个无畏的少年，而现在水中只有一张沧桑的面庞。虽然我远未至中年，但战争与风霜的洗刷已磨去了年少的锐气，为我换上了属于我的，征夫的模样。我的头脑失控的回想起当年，与妻子花前月下的美好，将自己的爱意倾心向对方诉说，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我想她了，我想牵着她的纤纤玉手，到街上再为她买一盒她喜欢的胭脂水粉，我想再亲吻她如桃花般的笑容，我想再抱抱我们的孩子……但这都不可能了。我深知，我已走不出这疆场了，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若等来的援军，我或许能被就回军中再编入哪支行伍;若等来了敌军，那这紫红的塞土便是我对这人间的最后一眼。我躺在岸边，闭上了双眼，妻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告诉我：她想我了，想我快些回去;她告诉我：昨夜她梦见了我，吃了一惊，因为只有死者才会托梦的。我想告诉她:我也想她;我想告诉她，我一定会回去。但我始终无法开口，无法出声。
　　“这边还有一个！”我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是两个高大的战士，他们身上的铠甲我认识，正如我斩杀的最后一个敌人一样。
　　一阵剧痛，我觉到自己越来越轻，我看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河边，胸前绯红一片，已没了气息。
　　我在向家乡的方向飞去，我要去寻我的妻儿，这一次她怕是真要梦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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