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娇

　　47.
　　眼瞅着将将要到了，便见着一姑子领着几人远远而来，非河登时变了脸色，倾身在我耳畔说了几句。我不禁正襟危坐起来。
　　盯着那姑子慢慢靠近，停在我几步远处微微福身：“老奴请淑妃娘娘安。”我应了声，使眼色叫非河扶起：“不知云槭姑姑此番来，是有何大驾？”
　　听闻此言，那姑子抬头淡淡看我一眼，又瞥见身后的非河，大抵也心下了然。也没为难我，只公事公办地说了声：“太后娘娘有请，”倒也算是客客气气地给我领了个路。
　　我心下大抵有了个数，再三谢过，心道：“这么些天，这位娘娘终于找上了我。”
　　这几日本是要去请安，可自打太后回来，便借口佛堂清净，免了各家请安，甚至于有后妃想去打打眼，都被劝了出来。
　　我早算着这位娘娘迟早要找上我来，却也想不到是这样一番场景。
　　我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宫女一路走到寿安宫。
　　一路是清新雅致的，没有太多的繁花锦簇，取而代之的却是满目绿意，沿途的长廊上撰有壁画，两旁挂了几只鹦鹉小鸟，叽喳不停，见着人来，竟不讨好问话，反而一改嘈杂，全部息了声。
　　我捏了捏手中衣袖的边儿，这位太后，还真真是用人以奇。深呼吸几息，我端正身姿，一路到了正堂。
　　两侧自动退下，连带着非河也隐在了上一层帘幕之前，穿过珠帘，我便瞧见一蓝色深衣的影子端坐在榻上。
　　我快步走了过去，冲着主位盈盈福身。“臣妾请太后娘娘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好半晌没有应声，我便端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等着她的回答。
　　倘若是旁人，我自然可以毫不留情面的起身，左右她不给我面子我也以牙还牙，可眼前这位，是他姬宫笙的母亲，我是左右都不能顶撞了去，我毕竟还是不愿叫他难做。
　　我咬着牙坚持，终于在最后一刻，她松了口。
　　我好容易直起身，她也不愿再多为难我，与我一个小辈计较，倒显得她太没有肚量了些。
　　赐了座，她抿了口茶水，先开了口。
　　“本宫自先王驾崩到庙里守灵，至今已是九年有余，宫里的事务一概交予王后管理，这么多年来也算是井井有条。”
　　眼眉微挑，她带着些警告意味，我自然顺从点头：“王后娘娘恭良娴淑，实乃后宫女子之幸。”
　　她顿了顿，大抵对我这回答还算满意，这才继续：“自王上即位，妻妾伶仃，实在少得可怜，他借口自己治国，无心男女情爱。他年纪轻，本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隐隐见她叹了口气，心道：这哪里是无心男女，他姬宫笙分明是和尚似的，比柳下惠还能坐怀不乱。这若是我，这么多美人，我就是夜夜笙歌也值了。
　　面上依然紧绷着，我知道她终于要到了正文。
　　“本宫听闻……他灯节带你到城楼上去了？”
　　我点点头，也不做解释。
　　她手中那一盏茶吹了又吹，始终没有喝下，“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专宠独爱，”她轻笑了声，不知想起些什么：“当年就算是那个贵妃，最后也不都香消玉损。莫要以为帝王能护着你们一世周全，祖宗定下的规矩，任谁也变不了！”
　　她突然拔高声调，右手拍下檀木的桌子，手上的珠串扣在上头发出声响，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当然知道这位太后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当年专宠的贵妃的影子，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谁了。她……大抵也算是个可怜人，一生不肯认输的，哪怕结发丈夫独宠旁人，她也硬生生熬到了那个女人死亡，甚至在丈夫去了后，在皇陵独霸他将近十年。
　　我心头略微传来一阵寒意，这才终于明白方才为何非河一看见那姑子便是这样一副面孔。大抵这位太后的手段，是震慑整个宫里头的。
　　我屏气凝神，入宫快大半年，这位太后娘娘，大抵是最大的劲敌罢。
　　低着头，我打算听她继续训话，等到她乏了，再得以脱身。
　　她盯着我半天，突然轻笑出声，拍了拍手，便有姑姑端来了白瓷的小碗。
　　我吃了一惊，乌黑的汤药散着难闻的滋味，蒸腾着水汽，药味与宫里的熏香相交融，我有些恶心。
　　勉强捂着嘴，我皱着眉头，心下里大抵料到她要干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猜测到的，怎会有人这样的恶毒。许是我在这宫里一路走来都太顺畅了些，从来没见过那些繁华底下的腌臜事，是我天真了。
　　我皱着眉，不愿相信眼前看到的，挪动着步子一退再退，伸手摸索着什么。
　　“娘娘……这是何意？”
　　又退了一步，我撞到了身后的香炉，还未燃尽的香料上的火星登时蔓延到裙角，有燃了几秒，熄灭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我，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感情。“都要走这招，无论是你……还是那个贱人，甚至连灌药的人都没变。”她向前迈了几步：“只不过……我从王后，变成了太后！”她挥动右臂的袖衫，眼底狠辣：“你不喝了这碗送子汤，又怎么能得到一世宠爱，啊？”
　　她步步紧逼，迈步带风，我心中越发没底。
　　“娘娘，是送子来，还是送子走？”呛了一句。
　　我没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在最后一刻，终于摸到了袖中藏好的金钗。
　　快速将钗尖抵住脖颈，我抬起下颚看着她。咬着下唇，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从未想过和姬宫笙会有个孩子，只是这么些日子，我也从未想过这辈子不会和他有个孩子。
　　我还有些发懵，怎么着也没想到就这么些时间，自己竟是落到这样一番境地。
　　“娘娘不要！”我突然听见外头非河喊道，竟是早已声嘶力竭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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