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

　　弦歌歪歪倒到地趴在街边的垃圾桶旁，昏天黑地吐了几回。胃里空荡荡的又酸又疼，带着隐约的抽搐。熏天的酒气弥漫着，她很清醒。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白天睡觉，晚上喝酒，早餐和饭菜是什么味道，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拍了拍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她找了公共厕所，胡乱抹了把脸，站在风里把身上的酒味冲散些，才晃晃悠悠地接着往下走。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寞，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温柔宁静。除了偶尔路过的行人和车辆的嘘声，弦歌只能听到自己的高跟鞋在地面踩出的“哒哒”声，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她猛然想起故事里的美女妖怪，随粲然一笑，低低地唱起歌来。大抵是她自己胡乱编的句子，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倒真像某个书生窗户底下幽怨的女鬼。
　　她大概是醉了。可是脑海里清醒异常。她打开房门，老旧窄小的屋子里没有窗，她的衣服堆在床上，余下的地方刚好够开门转个身。卫生间是公共的，她简单冲洗后，倒下床就睡，鼻间是隐隐约约的烟酒味，令人作呕。
　　弦歌花光了身上的钱，就连这间地下杂物间的房租都已经拖欠了快一个月。所以当某个深夜她又迷迷糊糊回来时，看见自己被扔出来的行李，控制不住地发了酒疯。
　　她一边收拾着散乱的东西，一边骂骂咧咧嚎啕大哭，最后她踹过门后，安静地拉着那些东西又继续在大街上晃荡。
　　再见到弦歌时，她在一个工厂里。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黑长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尾巴。她露出额头，巴掌大的脸苍白寡淡，眉眼清淡憔悴。看起来像是一尊失去了人气的雕塑。她手脚很快，干活也麻利，既然添不了麻烦，其他工位的人也就不在乎她会不会拖后腿。何况她是真的能干，哪里需要哪里搬，再好不过了。弦歌一天像个旋转的陀螺，除了自己的岗位，她还替补着任何一个人手不够的岗位。她很累，可是夜里倒也能睡得安稳了。
　　和一总控制不住地看弦歌。他每天从弦歌的工位路过，总是自以为隐蔽地抬眼瞥过去，刚好能看到弦歌双目无神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疏离。和一每每接触到弦歌望过来的眼神后，心里总砰砰直跳，耳朵尖一红，整个人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和一看起来很小，仿佛是个孩子脾性。他特别闹腾，阳光活泼，这里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他所过之处，一片欢声笑语。
　　弦歌常常站在角落里看着和一和他们的热闹。她不羡慕也不嫉妒，不过她真心觉得和一就像是一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他特别爱笑，笑起来春暖花开，尤其是对着弦歌的时候，腼腆羞涩与平时判若两人。弦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也看着和一，枯败死寂的心情渐渐有了起伏。
　　她眼里渐渐添了光彩，整个人慢慢有了鲜活的气息。她日常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借着自己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特质，明目张胆地关注着和一。
　　从他面前路过，帮他打下手，给他递东西，自然而又贴切。工作时的和一绝对心无旁骛，尽管旁边的人是弦歌。弦歌总是用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和一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学会一样。
　　和一常常买了吃的东西带来，每每被周围一群人洗劫一空。弦歌望着和一自然而然分过来的零食，接过来默默道谢。然后就发现弦歌一下一下地看她，最后憋红了脸吐出一句话：“我们今晚唱歌聚餐，你去吗？”
　　弦歌愣了愣，摇了摇头。
　　和一倒没有太惊讶，只是失落显而易见。“那……那下次再叫你。”
　　鬼使神差地，弦歌答到：“好。”
　　天色婉转又凄然，淅淅沥沥就飘起了雨。弦歌望着雾蒙蒙的天，想起前些日子的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心里无端空落落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歪过头，看向在她身旁欲言又止的和一。
　　“和一，和气的和，一定的一。”和一笑，爽朗干脆，没有了腼腆羞涩。接着又说：“我送你回去吧！”
　　弦歌坐在和一的电动车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雨点扑在头盔上，外面看起来并不特别清晰。弦歌坐得很直，空荡荡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特别冷。
　　“你可以在我后面躲一躲。”和一大声地喊到。
　　弦歌没说话，扶着后座的手猛然抱住了和一的腰，她蜷着身子，把头埋在和一的背后，果然温暖了许多。腾腾的热气传递过来，四肢百骸又活了过来，她忍不住往前，更暖和了。
　　“我叫弦歌。”她把头盔递过去，难得笑了笑，轻轻浅浅的两个酒窝，盛满了芬芳馥郁的烈酒，直醉得人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和一点了点头，呆愣愣地说：“我……我知道。”说完就发动着车子远去，留下弦歌无奈地笑笑，心情愉悦地往回走。
　　门开着，里面传出些声响。弦歌刚浮起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整个人阴沉又淡漠。
　　那人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脸上杂乱的胡须掩盖了面容，看起来与天桥底下的流浪汉并没有什么区别。
　　“钱呢？”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着烟，火星子明明灭灭，青烟袅袅。
　　“没有。”弦歌自顾自地进门，淘米，煮饭，洗菜，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我可是你爹!”那人愤愤说道：“我养你这么大，现在大了，翅膀硬了？”
　　弦歌没说话。她低着头，想起那天剪掉长发卖的钱，怎么就刚好只够回到这里呢？
　　她的父母都是南下打工的农民，母亲刚到这里就被繁华迷了眼，搭着个肯为她花钱的据说哪里的老板就杳无消息。父亲那时候渐渐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没一天是清醒的。他打她，骂她，问她问什么没能留住母亲。
　　她初中毕业认识了个男孩子，不高不帅，但他会说：“弦歌，我真心疼你。”他会用温柔的眼神，深情地看着弦歌，虔诚地吻她的头发。他说：“弦歌，我会带你走的。”
　　当弦歌再一次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救命稻草。她说：“你带我走吧!”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好远走天涯，准备好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可她没准备好面对人心。
　　她被卖了。深山密林，15岁的她，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后来，后来许多年一晃而过，她机缘巧合，也成为了外出打工的一员。
　　她再没回去过，也没有想起过，她浓妆艳抹，游刃有余第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她得到了可观的收入，只是她依旧住最差的房子，将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原因？原因很简单，她到底心思浅白，自以为不可一世，还不是被人下了套？
　　毒瘾发作的时候，她只能喝得醉醺醺地，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也会哭着喊着趴在那些人的脚下。后来呢？后来她把自己送进戒毒所，然后出来后想起了这里，她不抱着任何希望来，却发现父亲依然在。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嗤笑道：“呵，还不是要回来找老子？”
　　他这些年依旧没变，动辄打骂。却好歹做着些零散活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至于房子，还得感谢那个女人，弦歌的母亲。她当年唯一的赎罪，就是买下了这小房子，点明了是留给弦歌的。弦歌从来没有像这样感激过这位母亲，至少她现在不至于无家可归。
　　她进了厂子，拿了工资也刚好够自己生活，可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从她回来后便不再工作。他说：“我养你小，你养我老，这是我该得的。”
　　弦歌沉默着。她继续忙活着，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幕，心里的梦又潮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春去秋来，冬天又到了。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弦歌搓着冻僵的手，低着头往工厂里走去。里面都是不认识的人，这一年里前前后后轮了好多人，大家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后剩下弦歌自己。面对这些人，她已经成了有资历的老人，具体表现在前两天她成功晋级为小组长，工资每个月多了400块钱。
　　她再没见过和一。到底是从哪天开始没见过这个人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一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说话遇见的时候也越来越少，直至后来再也不见。
　　弦歌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生活本该如此。
　　这一日难得放晴，阳光下人们哈着白气，裹着工作服哆哆嗦嗦地晒着太阳，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听说没，老江家大儿子结婚了!前段时间回老家结的。”
　　“老江家？谁啊!”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以前在我们这里做过的那小男孩，蹦蹦跳跳的，叫和一是吧？”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儿……”
　　“那孩子看起来不大啊，怎么就结婚了？”
　　“哪里，就是看着跳脱，其实是个稳重人，可得有二十出头了吧！”
　　“那也差不多了，男孩子大了不好找对象的……”
　　“咦，要我说，女孩子才是呢!”
　　说着一群人挤眉弄眼地把头凑在一起，一边嘀咕着一边自以为隐晦地打量着弦歌。
　　“哎，你们说那人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还没嫁出去？”
　　“这个我知道，听说……”
　　人们聚在一起，交换着捂了一个冬天的各种八卦。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见解感受抒发得淋漓尽致。
　　弦歌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有些头晕，却没有觉得多暖和。她想起前几天看见的两个人，男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奶茶递到女生嘴里，小姑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脸一扬，男孩子一迭声地哄着，然后高高兴兴手牵手往前走。青春洋溢，鲜活灵动。
　　是她这个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人所不能的。后来，后来他们转过头，男孩腼腆地牵着女孩的手，对弦歌微微一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这人间，到底还是幸福美满的。
　　弦歌望着自己手上被冻裂的口子，又疼又痒，不是结痂，就是溃烂。
　　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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