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

　　彭英，大二，长相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特点黄色卷毛，单身狗一只。
　　因为不太喜欢自己的专业，听一些师兄师姐的推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语言培训机构报名学习德语。
　　你说为啥选德语？因为德语说起来很man啊！那像咳痰的小舌音，那又长又绕的单词，感觉随便一个词丢过去都能砸死人啊！
　　听到这儿你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彭英作为一个弱质男流，家里三个姐姐一个妈，爸爸经常出差做生意，彭英简直就像宝哥哥一样生活在一群女人当中，虽说人不是油头粉脸的，但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优柔寡断，以致于直系师姐萧盈盈和洪红开玩笑都叫他——弱受英。为了改变形象，改变气质，热爱日漫的弱质宅男彭英，很冲动地、毅然决然地抛弃日语，选择德语，还一口气报到中级班。尽管在第一次上德语课时，推开课室门，看到两位师姐对他慈祥的微笑，彭英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整个班差不多四十人，上入门班的时候还没啥感觉，大概就像大家刚开始学英语那样，认认字母学学发音，没什么硬性作业，课堂内容也没啥难度，老师更不会关注到四十分之一的彭英，所以他一直都是来一节缺两节的状态，直到进入初级班，彭英差点没哭出来。

　　今天照旧是迟到。
　　估计是德语真的太难了，进入初级班后，人数顿时少了一半。而且德语的学习本来就属于业余爱好，连二外都算不上，经历了一段高难度语言的学习后，很多人大概都觉得自己是报名的一瞬间脑子被海水倒灌了，于是为了逃避现实能逃课也就逃了，这直接导致来上课的人基本每次就是那么十四个，而彭英则瞬间从四十分之一的小透明成为老师关注的十四分之一。
　　彭英快步走到课室门前，抹了把汗，敲门，推门，进去后向老师歉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去写板书的老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就在这两个动作之间，彭英已经将课室情况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两位师姐笑眯眯地朝他看过来，然后两人又低头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彭英打了个寒颤，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
　　冯昊文，以及他左手边的空位。
　　他和他，是全班硕果仅存的两个男生。
　　“嗨。”
　　彭英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小声地跟冯昊文打了招呼。
　　冯昊文没有看他，继续埋头记着笔记。
　　彭英也习惯了他这个搭档的沉默，没有在意，从书包里翻出书和笔记本，摊开，假装开始认真……实际上则是靠余光，偷偷观察着身边的男人。
　　冯昊文和他不同，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男人的标准化产物：坚毅的面庞，整齐的平头，不胖不瘦的身材，大概1米78的身高，小麦色的肤色，普通的穿着，以及沉默的性格。对彭英而言，这个男人说不上好看，但整个人都充满着他所缺乏而又令他羡慕的男子气概。其实，说冯昊文是标准化的产物吧，也不尽然，至少冯昊文身上从来没有一些男生身上的那种汗臭味或其他异味，他身上从来都只有普通的肥皂味，干净又清新。
　　“嗳，”冯昊文突然推了他一下，“你干嘛？”
　　冯昊文的呼吸扫过彭英耳边的碎发，彭英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几乎凑到冯昊文的肩颈处，脸唰地就红了，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我前面没听到，想看看你的笔记。”
　　彭英不只前面的内容没听到，事实上，从他一进课室，他就再没听进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特别是现在……还好老师在上面讲课，如果是安静的练习时间，恐怕整个课室都要听到自己如同新店开业锣鼓喧天的心跳声了。
　　为了不让冯昊文看出自己的异常，彭英看了一眼老师的板书，侧过右边身子，让自己脸朝左面，整个人伏在课桌上，随手在书上写下刚刚看了一眼的板书，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不过认真记笔记总没错的！回去再看看就懂了……个屁咧！心绪烦躁使彭英完全不能集中在记笔记上，不断写错单词，大写变小写，阳性写成中性……彭英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不行，这样不行！要集中精力听课！好！
　　心里下定决心，彭英猛抬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来集中精神，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一口气没吸尽，他瞥见前两排的洪红师姐回头看他！只见洪红诡异地笑了笑，又和萧盈盈开启悄悄话模式。彭英那口气半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要窒息了，直到感觉自己背上被拍了两下，那口气才咳出去，接连着就是猛地咳嗽，脸涨得通红，背上的轻拍一下一下的，轻柔却有力。
　　“谢……咳……谢啊。”彭英好不容易顺过气去，立刻回头对救命恩人表示感谢，刚说完就想起来……帮他顺气的只能是冯昊文呀！
　　“嗯。”向来能说半个字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冯昊文style，像一盆冷水，连盆带水砸到彭英头上。
　　冷静下来了，但有点晕……彭英满脑子里都是那句冷冷的“嗯”，为什么他能做到那么冷淡又那么性感……
　　彭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性感？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的鼻音性感？
　　啊！！！
　　彭英感觉难得平静下来的自己又要疯了，为什么他会觉得冯昊文，一个跟他一样硬邦邦的男人性感？！不对，只是鼻音很性感……不……
　　那股干净清新的肥皂味似乎缠上了彭英的鼻尖……明明是冯昊文，他整个人都很性感，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写出优美的笔迹，他冷淡的性格……
　　不！！！！！
　　彭英拼命甩头，抓头发，要把这种怪异的想法从脑子里抽出来甩到九霄云外！
　　然而，这种想法并没有甩很远。

　　又是一节什么都没听进去的德语课。
　　彭英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像个正面临着婚姻和事业双重危机的中年人一样歪头叹气。
　　“不走？”这时候，冯昊文已经收拾好准备离开了。因为班里只有两个男生，所以彭英一般会选择跟冯昊文一起下课。只是今天……彭英一脸丧气地看了冯昊文一眼，又摇了摇头，“不了，我有些事要……”
　　“哦。”还没等彭英讲完，冯昊文已经打断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课室了。
　　这让彭英更加低落，算什么事嘛……竟然说走就走了……
　　彭英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心里腹诽：他很赶时间吗？就不能听我说完才走吗？或，或许……没什么重要的事，可以一起走呢……正想着，却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不是自己的蓝皮本子，是冯昊文的。
　　唔？彭英拿着本子，正疑惑着，手机突然震动——是冯昊文的微信“忘了跟你说，本子留给你补回笔记，桌上”。
　　“小——英——同学！”
　　“嗷！”彭英被这突如其来由远及近的叫声吓了一大跳，手机都差点掉地上，扭头一看原来是萧盈盈和洪红师姐。看着她们难以言喻的笑容，彭英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悸。
　　该不会……自己的“想法”……甩到她们那儿了吧？
　　彭英感觉世界顿时一条闪电，一阵响雷直戳他脚后跟……

　　按道理说，萧盈盈和洪红只是彭英的直系师姐，这两人又不好交际，根本没认出这是直系，坏就坏在……彭英是院学生会秘书处的人，他的秘书长叫胡冲，没错，就是萧盈盈的男朋友！由于这种校外机构的课程时间不定，有时要上课上到晚上十点多，大学城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入夜就是杀人藏尸的好时候。爱妻人士胡冲得知萧盈盈和彭英在一个班里学德语后，把彭英提溜到北街一家价格不菲的餐厅，彭英定睛一看，座位上已经有两个女生——萧盈盈和蹭饭的洪红了。胡冲郑重其事地请彭英好好照顾萧盈盈，如果晚上太晚下课而胡冲又没空去接的话，就要麻烦彭英把萧盈盈及其挂件洪红安全带回学校。
　　抛开所谓的直系联谊，这是彭英第一次和两位师姐正式认识，一开始大家还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但一罐啤酒下去，洪红看着他的眼里开始放出诡异的光，还发出杠铃般的笑声……然后和萧盈盈耳语两句，劈头盖脸就问道：“彭彭啊，你是喜欢男孩子还是蓝孩纸啊？”
　　“呃……啊？”彭英瞬间懵逼，“这有区别吗？”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不是怪力饲养员萧盈盈一把按住，醉蟹洪红怕是爬到桌子对面跟彭英“面对面谈话”了。
　　萧盈盈微微一笑，温柔地解释道：“洪红酒量不好，见谅啊。我们只是觉得你跟冯昊文挺合适的，不打算努力一下吗？”
　　“咳咳！”彭英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接过旁边的胡冲递过来的水，猛灌了一口……不对，怎么是酒，咳咳……
　　“啊对不起，递错了，给你，水。”彭英正要送上自己感激的目光，抬头一看，却发现他的秘书长脸上赫然是萧盈盈同款的微笑啊！
　　“彭彭啊，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追求啊！你放心，我可是月老红线中心的优秀牵线员，只要是我经手，就算是仇家，我也能让他们相敬如宾白头到老，嗝！”彭英闻言，看向洪红师姐，她面前……又多了三！个！啤！酒！瓶！
　　肩上一重，洪红师姐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胡冲师兄换了个位置，正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又拿起了啤酒瓶！彭英吓得空手夺啤酒瓶都练出来了，用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洪红师姐，求你别喝了！”

　　这两个月里，基本上没有太晚的课，所以彭英都能愉快地冯昊文一起放学，一起从春寒料峭走到夏日炎炎。不过最近学院里有大活动，胡冲忙于工作，无法分身，于是彭英这个护花使者临时上岗了。
　　这个语言机构在一栋旧楼房里租了一层楼，走出机构就是昏暗的楼梯道，外面则是更昏暗的巷子。彭英默默走在前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心里暗叹，师兄的担心也不是没来由的，这种地方，让两个师姐自己走也太危险了。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师姐有说有笑的，偶尔也跟他搭几句话，看起来倒是轻松无忧的样子，这让彭英突然觉得自己有被依靠的感觉。
　　“彭彭啊。”洪红突然一把搭上彭英的肩膀。
　　“嗯啊？”彭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师姐怎么了？”
　　“不好意思哈！麻烦你了，害你要陪我们。”
　　“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这里确实太僻静了。”
　　“就是觉得好抱歉哦……”刚还一脸真诚的洪红像川剧变脸一样嬉皮笑脸拍了拍他肩膀，“打扰你和冯昊文了，嘻嘻！”又跳回去跟萧盈盈说笑起来。
　　“……”果然那个想法还是甩到她们那边了吗？彭英瞬间想双手捂脸闷声大喊，当然只是想想。深吸一口气之后，彭英低头，慢慢呼气，那个“想法”如同被共工撞倒的不周山，把他心里捅出一个大窟窿，而他手上却没有能填上的五彩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被倒空，整个脑海又开始翻江倒海，整个人都被窒息感所笼罩……他知道，从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被那清新干净的气息吸引他就知道了，只是自己是不愿承认的，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想法。
　　“彭彭？”
　　“彭彭！”
　　一进入宿舍区就是男生宿舍，眼见已经到了男宿楼下，彭英还是低头不语自顾前行，萧盈盈赶忙喊了他一声，然而并没有回应，洪红又接着上前去叫了他一声。彭英还是没有回答，而是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倒坐在草坪边的石级上，萧盈盈和洪红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赶忙冲上去蹲在他身边连声问他怎么了。
　　幸好现在已经很晚了，校道上的学生不多。
　　“彭彭，你怎么了？”这边洪红紧张地拍着彭英的脸，那边萧盈盈已经给胡冲打电话了。
　　彭英胸口起伏，喉咙里是稀碎不成调的声音。
　　“你刚刚背着我们偷喝假酒了？”刚说完，洪红就被盈盈瞪了。
　　“呼……呼……”洪红的声音像是从云端那么远传来，彭英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人也开始渐渐恢复清醒。
　　自从受到了师兄师姐的“鼓励”后，彭英已经被这种不应该存在的想法困扰了一个多月了。而今天，则是彻底被冯昊文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两个人一星期最多见两面，平时更是没有聊天……不是彭英不想聊，只是……两人实在没有共同点。对冯昊文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共同爱好的男同学，他学理科，喜欢机械和看书，自己学文科，喜欢动漫和游戏……
　　我不该喜欢他的……
　　彭英竟喃喃出声，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特别响亮，洪红一直蹲在彭英身边给他顺气，听到便问道：“谁？？”
　　“没，没有……”彭英下意识地否认一切。
　　萧盈盈居高临下，彭英的神情尽收眼里，她开口道：“你跟他说过吗？”
　　彭英抬头，一脸惊讶，随即又惨淡地咧了咧嘴，对了，她们知道，她们早就看出来了。
　　“啊……哦。”洪红来回看了看两人，瞬间明白了，“那你想就这么下去？”
　　彭英张了张嘴，无声无言。
　　静谧的夜晚，空荡的校道，三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虫鸣声中隐隐传来一句低语：“如果说了，我们可能连现在的关系都不再了。”

　　德语老师环视课室一周，询问道：“彭英没来吗？”
　　“他学生会有活动。”冯昊文简短地答道。
　　洪红和萧盈盈同时回头看，冯昊文一人坐在课室的最后面，回过头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那天之后的第二周，一共四节课，冯昊文来了第一节和这一节，彭英来的是中间两节。
　　前面一个女同学笑道：“老师，你没发现吗？现在我们班的两个男生，一次只会出现一个。”
　　她的同桌立刻接上：“对啊，就像平行线一样。”
　　话音刚落，课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从洪红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彭英空洞的眼神。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老师听到声响，便走过去拉开了门，其他女同学看到是彭英就开始打趣他。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哈哈哈，干嘛站在门外不进？”
　　“平行线也有相交的一天啊！”刚刚提出“平行线”理论的同学说了一句。
　　彭英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这个同学。女同学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马尾辫扫到了洪红执笔的手。洪红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萧盈盈立刻按住她，两人沉默地望向彭英，而彭英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一如既往地径直走到课室的最后排，坐在那个人身边。
　　这节课的彭英似乎异常认真，没有开小差，没有玩手机，全程都在埋头记笔记，但从笔记中通篇的涂改能看出，他只是在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下课，彭英抓起书包就跑出了课室，像是有一个吞噬人心的魔鬼在后面追他。
　　刚放下笔的冯昊文有点诧异，不过没有追，也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低头继续收拾。他拿起彭英走前推到他面前的蓝皮本子，那是前两周借给彭英的本子，随手翻了一下，发现第一页上多了一行铅笔字——
　　真宁愿我们是平行线，那么我们就不会相交，也不会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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