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ise lost

　　Raining

　　对于松冈凛而言，靠窗的位置，是绝佳的赏雨地点。
　　进入九月，也是进入了这个城市一年中最后的漫长又缠绵的雨期。
　　暖黄色的灯光，紧贴墙壁的书架，凉透的拿铁，以及甜腻的布朗尼。
　　陷入短绒罩的单人沙发的柔软里，略显狭小的二楼布局，仿佛四处都充斥着那个人的气息。
　　透明玻璃上，透明的雨撞击后破碎成透明的水滴，它们慢慢地吸收彼此。然后膨胀、扩大；然后不可遏制，汇成一条细小的水流，直直地流走。
　　如果，思念也能如此简单呢？
　　松冈凛闭上眼睛。
　　男人系着蓝色领巾，黑发沉静地贴在两鬓。
　　初遇时，便是如此。
　　无论过去多少个雨期，还是会牢牢记住你的样子。
　　我撑着伞，走近你的倒影。
　　从未犹豫。

　　1.
　　我在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那天没有加班到深夜，我是否会就此错过你？
　　谈笑风生时，漆黑的商业街里唯一一家亮着灯的店铺吸引了注意力。
　　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我走过去，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
　　一家格调很简约的咖啡屋。
　　正在收拾物品准备下班的女孩子先是惊讶，后来又露出了笑容。
　　“先生您需要点什么吗？”
　　“一杯拿铁。”
　　“好的先生。”
　　女孩子去了二楼，过了一会儿又下来。
　　“先生您好，老板让您去上面坐，我要下班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摸摸鼻子，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这个点了本来就要闭门歇业的。
　　比起一楼，二楼就显得十分优雅了。
　　虽然狭小到只放下了四个沙发两个桌子，店主还是摆了两个大书架贴着墙壁。墙上装点着一些油画和壁灯，厚重的红色绒布窗帘遮住了落地玻璃窗外的雨夜。
　　拿铁已经放在桌子上，冒着袅袅的热气。这是城市的夏季，房间里空调温度不是很低，十分惬意。我从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坐到沙发上。
　　明天休假，深夜感受一下独特的气氛似乎也不错。
　　楼道口的木门悄悄开启，随后，他站在了我的面前。
　　弯腰、附身、递上装着甜点的盘子。湛蓝色的眼睛平静淡然，嘴角是没有弧度的清冷。
　　“感谢您的光临，这是赠送的甜品布朗尼。”
　　他像雨一样，浇透了我的生命。

　　2.
　　深夜去他的咖啡屋已经是我的习惯了。
　　店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虽然总是一副木讷的样子，但是讲到甜品和书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明显地有变化。
　　“今天吃黑森林蛋糕好了。”
　　我枕着脑袋走上楼梯，对着木门喊了一声然后坐进沙发里。
　　撑着下巴看着黑夜，眼底是路灯渲染出的朦胧光雾。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端着一小块蛋糕走了出来，巧克力粉铺着盘底，一颗小樱桃被摆在蛋糕上。
　　他还为我准备了一杯樱桃酒。
　　虽然以前的我并不相信，但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
　　“你每天都值夜班吗？”他在我对面坐下，从身后的小书架上抽了一本厚厚的书。
　　“嗯......差不多，值夜班很累，大家都不太愿意。”我喝了一口酒，轻微地酸甜味道占据口腔，趁着抬头我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只是在书上。
　　黑森林蛋糕里也有着樱桃的味道，嘴唇碰到蛋糕时柔软的触感让我不禁在脑海里描摹他的唇。
　　我看向他的唇，那个很多时候都绷如一线的唇。
　　它足够柔软吗？它会有酸甜的味道吗？
　　理智又在忽然间找回了我，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臆想有点脱线。其实我对甜甜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反而喜欢苦涩的咖啡。这可能是值夜班而养成的习惯吧。
　　但是现在，现在，我有了想要改变的心态。
　　“最近窃贼很猖狂，你要注意安全。”我提醒道，“今天宗介还因为这种事受了伤。”
　　“什么样的伤？”他问道。
　　“啊，胳膊被反抗的窃贼戳了一刀。”
　　我抬头望着天花板回想情景，虽然自己不在现场，但来店里之前去了医院，虽然宗介还是笑得健康阳光，但医生却告诉我们他的左臂很有可能因此而残废。
　　我不希望宗介残废，我们都不希望宗介残废。
　　他似有若无的叹息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怎么了？”我把目光转向他。
　　“没事......”他犹豫着，牙齿轻咬下唇，“你也......注意安全。”
　　那个瞬间我感觉我的双腿蓄满了力量，这股力量几乎可以让我站起身来然后俯身去亲吻他的唇，然后在他耳边说出自己的心意。
　　但是我没有，我还没有那个勇气。
　　“嗯，那我下次来要喝玛琪雅朵。”

　　3.
　　有时候我会去医院看望宗介。
　　“听大家说你申请每天值夜班了。”
　　我正削着苹果，听到宗介突然问我这件事，手抖了一下，水果刀刮破了拇指。
　　“没事，大家都不喜欢值夜班，正好我喜欢。”
　　嘴里这样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看似冷漠但深含柔情的面容。
　　我本不喜欢的事，因为他，而渐渐将它们变成习惯。
　　“你是不是白天去陪女朋友了？”宗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随意地问道。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我赶忙解释。
　　“咱俩关系匪浅，有女朋友一定要告诉我啊。”
　　“怎么就匪浅了？”我打趣道，“咱俩不就是朋友同学同事关系么？”
　　宗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似意犹未尽道：“似乎还是青梅竹马。”
　　“......”我想了想，我竟然无法否认。

　　我开始去转书店和图书馆，我开始欣赏有名的话剧表演，我开始在苦咖啡里放入砂糖。
　　我开始天天见他。
　　我有私心，我有欲望，我渐渐不满足只是可以和他隔着桌子对坐，我想站在他的身旁，不需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触手可及的距离。
　　“波士顿派。”他将今天为我准备的东西放到桌上，“戚风蛋糕淋巧克力糖浆，这种甜度你能接受吗？加一杯曼特宁？”
　　“不用，你坐下吧，我已经不是那么只接受苦涩的味道了。”
　　“可是你每次吃甜品都很慢。”
　　我抬头，目光正好凝聚在他湛蓝色的眸上。尽管自己知道他也许是出自对作品的执着才这样，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自恋了一下，万一，我只说万一，他是关心我而问呢？
　　“不......我只是，在回味每一口。”
　　当一个人陷入爱恋之中时，会想将与对方有关的每一件东西都珍藏。
　　我就是这样，当勺子里精致的甜品被舌尖碰触时，就感觉，连时光的脚步都放满了。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期待有无尽的黑夜。
　　然后去一寸一寸地，拥有他。
　　“如果不好吃，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今夜的雨丝依旧婉转连绵，在窗户玻璃上留下细细的一线。
　　他在对面坐下来，照往常一样在书架上抽了本书看。但是今天他没有将书放在腿上，书被他放在隔开了我们的那个木质小桌上。
　　他把手搭在了书的边缘。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勺子，忍不住低下头，偷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道。
　　其实没什么，就是此刻我和他的手，隔着一个戒指直径的距离而已。

　　4.
　　消防车从警厅前呼啸而过。
　　此时的我正准备出发去找他。
　　不远处商业街的浓烟让我心里忽然一阵发慌，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一切已经让我几近崩溃。
　　他闭着眼，冷静且安详的面容让我心生寒意。
　　有血从他的额头上蜿蜒而下，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我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那名消防员急切地抱着他将他放在救护车上，医生与护士立刻将他推上车展开了急救。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间现在已经是焦黑色的咖啡店，美好的回忆蜂拥而来，最后四散而去。

　　在病房门口，我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单人病房里他坐在床上倚着枕头，嘴角噙着笑。床边有着一头橄榄黄色头发的男人正眯着眼睛冲他说笑。
　　我是很喜欢他冷静睿智的模样，但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他冲我笑。
　　“遥。”最终我还是笑着，推开了病房的门。
　　“嗯。”他向我点了点头。
　　那个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礼貌地向我问好：“你好，我是橘真琴。”
　　“松冈凛。”
　　“既然有人来啦那我就先走了喔小遥，”男人说着便拎起了双肩包，“工作太忙啦，下次再来哦。”
　　“好，那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的。”
　　病房门关上的刹那，我条件反射般地向他跨了一步，然后倾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没有抗拒，只是好奇地问我。
　　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只是想拥抱他，确认他。我后悔我当时的惊慌失措让我差点失去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害怕如果我没有好好看着他，他是不是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时间在拥抱里永恒。
　　“凛，我想去趟欧洲。”

　　在安排好店内重新装修以及请假事宜以后，我们启程去了欧洲。
　　他的目的是更多地学习有特色的甜点，而我的目的是陪伴他。
　　从街头巷尾到宽大的皇宫、广场。我们在雪白的鸽群里追逐，在翠绿平整的草坪上休憩，在每一个充满阳光的日子里去寻找他想要的味道。
　　莱茵河里浮动着科隆的灯火，灿若星辰。
　　最后，我在这趟旅行的终结之地，亲吻了他。
　　我的背后是夜色中辉煌的科隆大教堂，我发誓，这是我一生中最为虔诚的时候。

　　5.
　　轻微的喘息声响在彼此的耳畔，我因吻了他而心跳加速。虽然不能直接体会，但直觉告诉我，他也是如此。
　　“我喜欢你，七濑遥。”我说，“我不能确定我喜欢你什么，因为你全身的每一处都在吸引着我。”
　　教堂前的广场上，我像是朋友般拥着他，其实我想伸手将他的脑袋彻底摁进我怀里，想让他成为我唯一的珍藏。就像以往的每个夜里，咖啡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食物的香气承载着我的情思，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我曾有无数个机会去触碰那双手，但我唯恐陪伴得不够久，它们不愿在我的手心停留。
　　那双蓝色的眸恍如受惊的鹿般乱转，他微蹙了眉。
　　有一个瞬间，我希望一切没有答案。
　　因为拥有了答案，就意味着拥有了终点。
　　而我一直以为他当时的回吻就是终点。

　　“你不要再看我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气红了脸，并把我从木门边推走了。
　　本来想全程围观他做甜品的，结果他似乎是被我热情的目光刺激到了，总是无法静下心研究。
　　没办法，不论是他翻搅蛋液的样子，还是涂抹奶油的样子，他的一切姿势都令我忍不住凝视下去。
　　夏季已去，下雨的日子也渐渐少了。我坐进沙发里，欣赏着桌上玻璃瓶里鲜艳的玫瑰。耳旁没有雨声，我忽然间对在这里的夜晚陌生了一些。
　　映在玻璃窗上的他的身影逐渐接近。
　　“一小块年轮蛋糕，涂的香草巧克力。”他将东西放在我面前，并摆好，“我……还不是很熟练，可能不好吃。”
　　“我又不会嫌弃你。”
　　自从欧洲回来，他便开始着手研究店里新甜品系列的制作，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在品尝他的“试验品”。
　　“做年轮蛋糕对我来说还是有难度的，”他说，“即便是‘试验品’，我也不希望让你吃得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哦。”我切下一小块送到他嘴边，“其实我想用嘴喂你呢。”
　　他再次被我气得羞红了脸。

　　6.
　　长时间的夜班工作让我的作息不正常了起来，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上级又将我调回了白班。白天的巡视工作比夜间强了许多，而且突发事件的概率也很高，我几乎没有闲下来去找他的时间。
　　于是我们从黄昏时开始相见。
　　斜阳微雨，行道树一次次地切断我和阳光的接触。透明的伞面上雨珠连缀成线，最终从伞缘滑落，滴在我的裤腿和鞋面上。
　　整条街市都是朦胧的，朦胧的尽头是淡淡显现的一段彩虹。
　　“凛。”
　　他站在熟悉的位置，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近他，伸出一只手来拥住他。伞从头顶移开，雨落在我的发间，有着轻微的凉意。他的略有羞赧的笑容在浅淡的黄昏色中得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用唇贴上了他的耳廓。
　　心理有无数情话，却不能一同倾诉与他。
　　我对他的确是一见钟情，但他能令我保持热情。
　　“还在下雨，先进去吧。”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没有用力，但我深知那份重量。
　　有时候我会充当他的店员，向顾客们摆上他做好的精致的甜品。那些有着可爱颜色的甜品多半是进入了小女生的口中，她们大多是国中生，制服短裙和中筒袜间是雪白的大腿。有些女孩子会趁我给她们递甜品时故意拉高裙子或交叠双腿，可我并没有那个心思。虽然我的冷漠很可能成为吸引她们的又一因素。
　　“我又被女孩们偷看了，怎么办？”我倚着通向厨房的木门，偷笑着问他，“二号桌的斜刘海女孩很可爱呢。”
　　这个时候他会直接塞给我一壶柠檬红茶，并告诉我：“送给二号桌的茶，记得亲自倒上。”
　　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我真想偷亲一下他挂着不满弧度的小嘴。
　　但。
　　“客人您好，这是店主赠送的柠檬红茶哦，需要我为您倒上吗？”
　　“好、好呀！”我向女孩们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
　　“松、松冈凛！”
　　我赶紧屁颠屁颠跑回厨房。
　　“怎么了？我可是按照店长的指示服务了哦。”
　　“那我现在命令你亲吻我。”
　　“什么？”我反而愣住了。
　　他再一次重复，认真且坚定：“亲吻我。”

　　被他无限点燃的热情与欲望，决定沉溺于他蓝色眼眸的海洋中。

　　7.
　　我的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街道。
　　街头到街尾，日升月落，不断重复。
　　有风扫过，树影婆娑；有雨洒过，空气清甜。
　　我深嗅一口。
　　人影像流沙，匆匆来去有停留。也罢，人生本就无法驻足，可以兜转回到原点，但不能回头。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条只能注视背影的单行道。
　　樱桃酒味。
　　前人走过时，留下了这样的香气。
　　这便是会令后人永远铭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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