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你的心

　　“哒、哒、哒、哒……”
　　我走在大楼空荡荡的走廊上，鞋子和光滑的地板相触，发出悸人的回响。
　　走廊两旁排满了房间，门严丝密缝地紧紧闭着。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变成了楚门，只要伸手去推，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疾驰的风灌进来，卷着我的声音升腾直上。
　　“228，229，230，23……”
　　直到我数到尽头，都没看见“233”的影子。
　　不应该啊，接待的前台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全部的研究室都在17到27楼之间，我走遍了所有楼层，居然没有这个门牌号。
　　是工作人员记错了，还是前台遗漏了哪里？
　　我兀自思索着，突然感到什么撞了一下我的脚裸。几乎就在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侵袭而来，几近穿破我的耳膜。
　　“咳咳，咳，咳。”
　　我猛然回头，看到一个男人跌坐在一间研究室的门口，嘶声裂肺地咳嗽。
　　男人身形消瘦，套着件白大褂，大褂扣子被崩开，露出凌乱的内衫。他的腰带没系好，西装黑裤便松松垮垮地罩着双腿，让人联想起火柴棒外的木盒子。
　　“要帮忙吗？”我踢开方才撞击我的木头碎屑，走过去一把拉起他。研究室的门被炸开了一小半，我一眼望去，看清了其中狼狈不堪的情景。
　　男人摆摆手，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几声后，婉拒了我的好意，向我道等会有机器人会收拾。
　　“我叫方逸天，”男人看着我胸前的工作牌，半眯起双眼，“我之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我点头，又忍不住瞧他衣衫褴褛的样子:“做这行，挺危险的啊？”
　　方逸天满不在乎的一挥手:“为国家拼命，为科学献身！”
　　我顿时对这27世纪的诺贝尔肃然起敬。我恭敬道:“方前辈……”
　　“什么方前辈，叫方哥！”
　　我被这扑面的江湖气一惊，下意识接口:“大哥道上来的，知道223研究室咋走吗？”
　　“好说好说。”方逸天大力拍拍我的背，看他没几两肉的模样，劲儿却是不小。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我，诡异地笑着:“我一看你小子就特投缘，你是233新来的？那研究室最近搬到29层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大哥。”我向他抱拳，“咱们来日方长，择日再会！”
　　方逸天便也对我回了礼，只是他顶着身上已变得花花绿绿的白大褂，耷拉着黑框眼镜的样子配合这样的动作，着实滑稽。
　　我实在憋不住，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颇为感慨:“没想到我竟然能在科学院遇到古龙迷。太奇妙了，就好像中央新闻播报你要怎么在热门游戏中抢boss。”
　　“生活总要有点乐趣嘛。”方逸天把我送到电梯旁，“小朋友要懂得怀念过去。”
　　“我今年21了！”我真是烦死我这张娃娃脸了，无论我怎么强调我的生理年龄，身边的人总是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像对个小孩子似的。
　　方逸天也诧异道:“你原来成年了，我还以为科学院雇佣童工呢。”
　　“喂，这话……”
　　“叮—”一声铃响打断我的话，方逸天赶忙把我推进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向我大喊:“没事来208啊。我……”
　　后面的话被隔绝在电梯外，想也是一些友善的邀请。
　　刚来就结交了一名同事，我真是社交小达人。
　　“233，233……”我揣着233的心情，把这个数字哼出了调。
　　“嘀。”
　　我拿回手环，满脸笑容地打开了研究室的大门。
　　“卧槽！新人来了！”
　　猝不及防听到角落里的一声巨吼，我整颗小心脏都不好了。
　　我循声望去，是个看上去接近而立的精壮男人。他从电脑后抬起头，满眼放光地看着我。
　　“别吓着人家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儒雅青年给男人脑袋上来了一下，随即转向我:“他就是被实验弄疯了。——你是来报道的新人吗？”
　　我取下脖子上的工作牌，友好的勾起嘴角:“我叫乔澄，两位前辈呢？”
　　青年只是扫了几眼就把工作牌还回来，他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线温柔:“我是陆斐，旁边的傻大个叫周哲峰，你不必拘束，以后叫我们名字就好。”
　　“这怎么行！”周哲峰有些愤愤然。
　　陆斐的语调瞬而转向危险:“哦？你要如何？”
　　周哲峰伸手想来摸我的头，被陆斐一巴掌拍掉。
　　周哲峰瞪了陆斐一眼，义正言辞说:“小乔一看就比咱两小啊，不叫哥叫什么？！”
　　“别那么叫我，小澄都比小乔正常。”我弱弱反抗，又重复了一遍“还有，我21了。”
　　“21！”周哲峰倏地从转椅上起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他本就圆溜溜的眼睛。
　　陆斐倒是很淡定，他又推了一下眼镜。
　　自我走进研究室，已经不下5次看到他这个动作了。
　　“年龄小才不正常，老赵又不收未成年。”
　　陆斐口中的老赵是科学院的院长，任务之前公司已和他打过招呼了，不过我还没见过。
　　周哲峰仍有几丝怀疑:“这长的不像啊……”
　　“别理他。直男一个，字面意义和深层含义上的。”陆斐干脆拉过我，远离周哲峰，“你以前有在实验室待过吗？”
　　见我摇头，陆斐耐心道:“那你今天就熟悉一下这里好了，记得上面带有叉的仪器不要碰，明天我再给你安排任务。”
　　陆斐又和我说了一些情况后，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扫过实验室一圈，试探说:“这里是不是少了人？”
　　“有个老太婆去参加交流大会了，过几天才回来。”周哲峰凑过来，嬉皮笑脸，“你该庆幸她不在。”
　　陆斐一把推开他:“别听他胡说，我们研究室的确还有一个人，叫苏翼窕。”
　　“不，不是女人。”我被陆斐的“我们”暖到，便甜甜地笑了，“我是指时忌。他不是也在233研究室吗？”
　　陆斐压下周哲峰蠢蠢欲动的手，解释道:“时忌和我们不一样，虽说是挂名在这，但级别比我们高，院长给他特批了一间实验室。”
　　“死老头偏心得很。”周哲峰酸溜溜说着，全然不顾陆斐向他翻的白眼。
　　“你有本事测量出坍塌量子波函数 。”
　　“难道你行？”“你傻吗？我说自己了吗？”“你……”“……”
　　眼见着两人有吵起来的趋势，我轻轻敲了敲周哲峰手上的表:“陆哥，周哥，到饭点了，你们要不要先去吃饭？”
　　两人瞬间停止了拌嘴，只是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
　　“我们不吃了，”周哲峰有些一言难尽，“研究室有泡面。”
　　陆斐脸上霎时难看起来:“你确定？我们已经吃了三个星期泡面和外卖了。”
　　我忍住笑，饭堂到底是有多难吃啊。
　　“如果受不了饭堂，你们这顿先去外面吃吧。我会一些厨艺，以后可以给你们做饭。”
　　“真的？！”陆斐和周哲峰异口同声，高亢的二重调让我眼皮一跳。
　　“嗯。虽说没有酒店的那么好，不过也还行。”
　　“没事没事，一般水准就可以超饭堂几个星级了。”
　　他们开着玩笑出了门，我因为已经吃过，便没有一起同行。
　　我一个人坐在摆满机器的研究室当中，按下手环上的凸起。泛着荧光的显示屏幽幽地出现，传出悦耳的童声:“程序初始化中，请不要走开哦！”
　　“剩余进度百分之八十。”
　　“剩余进度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三十。”
　　“……二十。”
　　“初始化已完成。”
　　屏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虚拟的小女孩。只有十几厘米高，不过面容很精致，活脱脱的拇指姑娘。
　　我驾轻就熟:“编号0035842，任务介绍。”
　　“查询中……”
　　“您好，亲爱的乔先生。您这次的工作是帮任务对象时忌找到一份爱，无论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任务预定完成时间为一年，任务奖励……”童声戛然而止。
　　“嗯？”死机了？
　　“信息更新中……信息更新完毕。”
　　“您这次的任务奖励为七百万星币。也就是说，这是您的最后一次任务。任务完成后，您所背负的债务将自动解除。”
　　我听着这话，却没觉出几分欣喜，反到忧虑更重。
　　公司采取等级制。不是人，是任务。越难的任务等级越高，奖励也越多，越简单则相反。
　　奖励三百万星币为一个等级，上限为九百万，共分三个等级。七百万，已经是第一等级的任务了。
　　我并没有什么把握去完成，消极地想要给攻克你的心打一辈子白工了。不过包吃包住，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吃亏的。
　　我懒懒地背靠在对我而言有点大的转倚上。午后的阳光缓缓爬进室内，伴着抑扬顿挫的蝉鸣，悠闲地在我身上跳起舞。
　　我垂眸看着，眼皮却越搭越重，连呼吸也不由放缓……

　　等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苍穹竟已染上一大片的灰黑。
　　可能是陆斐和周哲峰吃完饭后就没有回来，所以也没人叫醒我。
　　我起身活动一下身子，突然听到一点响动。
　　心连着肉蓦地蹦到嗓子眼，我转头看去，发现黑暗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室内没有开灯，仅凭着朦胧的月辉，我依稀看到他清秀的眉眼微微绷着，略有些清瘦的身体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他手里拿着一台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上面贴着一个血红的乘号。
　　看他应该是来借机器的刻苦新人，否则也不会不懂事地拿标了叉的东西。
　　同是新人，我便露出柔和的笑容，向他和善道:“这个不能拿。喏，你看。”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指间一路向下，最后落到那个大大的红叉上。
　　那人抬头来看我，清澈的眼瞳中刻进了我的身影。
　　我以为他不懂，便和他复述一番白天陆斐跟我说的。
　　他听后，怔怔地站在了原地，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拍拍他的肩，本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我的手一碰到他，他整个人都好像僵住了，皮肤连同周身的空气也稍稍收紧。
　　我暗道一声失礼，匆匆撤下手，抱歉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只是想告诉你，额……”
　　我该怎么说的好？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考虑半天措辞，无奈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是没有跟上我跳跃的脑回路。
　　良久，他开了口，声音如同初春骤然消融的山间清泉，冲刷圆润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撞进我跳动的心。
　　“我来拿器材。”
　　果然和我想的如出一辙，是个刻苦勤奋的新人，我对他的好感度搜搜搜的飙升。
　　“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早点回去睡觉，明天再好好干活，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摇身一变，化为劝熬夜加班的丈夫早点休息体贴妻子。
　　我晃晃脑袋把这可怕的想法驱出脑内，真担心他来一句好啊，我们一起睡。
　　好歹那人表里如一，十分冷淡地放下机器，连招呼都没打地出了门。
　　我在原地尴尬地笑笑，看着天色已晚，把研究室锁上门，回公司安排的酒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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