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

　　风和，水清。
　　野寺隐于林中，只窥得一角飞檐。时而古钟长鸣，惊起的绿林飞鸟，拍翅窜入长空。

　　寺内，一个青衫小沙弥行步匆匆，撞上迎面而来的下一。
　　下一面色微肃，“下九，寺内不得疾行，何事神色匆忙？”
　　“阿弥陀佛，”被唤作下九的沙弥忙念了句佛语，“下一师兄，天子前来拜望师父，让我通传……”
　　“知道了。”

　　冥居内，焚香缭绕，案台上除了供奉的佛像，还有一燃着红光的琉璃灯盏。
　　青生闭目诵着经文。
　　下一轻轻入门道了句佛语，“阿弥陀佛，师父，天子来了。”
　　青生缓缓睁开双眼。
　　“传吧。”

　　未几，一身便装的赵轩立在冥居门前。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递与随行的侍从，才踏步走进冥居。

　　“师父，”赵轩双手合十。
　　青生颔首，给赵轩上座看茶。
　　“青生未曾教与天子什么，枉得天子一声师父。”
　　赵轩清笑了声，“自我上位以来，民生疾苦、家国政事均是师父教授的，何谈没有？”
　　天子以“我”自称，足以见得青生位重。
　　“若论传道授业，青生不及你师叔半分。”

　　赵轩不再言语，只是饮了口香茗，目光却落在那盏赤光琉璃灯上。灯间红光流转，隐隐见得有一“痴”字显于灯面。

　　青生双目似瞑，赵轩也只是望着那灯盏出神。

　　“昨夜，”良久，青生缓缓道：“我梦见你师叔了……”
　　“六年了，师父始终放不下吗？”赵轩反问。
　　“是啊，六年了……”

　　青生向候在一旁的下一招了招手。下一神会，小心翼翼地将那“痴”字琉璃盏取下递与青生。
　　“佛曰：执念，万苦之源。”青生用僧袍轻轻擦试着这灯，“人有贪、嗔、痴，他偏偏是痴字……”
　　见他自说自话，赵轩眉头却愈发蹙得紧了，“师父……”
　　“青生自是知晓天子前来所为何事，”青生将灯慎重地放在一侧，手结定印。“三七命劫啊，是今日了……”

　　赵轩早便发觉，琉璃灯盏火光愈发微弱，似一丝微微残魂。
　　“魂灯离了地间，六年就得走一趟黄泉。如今，执青医者已故，只得亲自走一遭……”
　　他话音渐微，而赵轩心里咯噔一下。

　　青生阖上双眼，琉璃灯盏里的火光微微颤动一下，熄灭了。

　　四下皆寂，赵轩只见得下一在青生座前磕了长头，朗声念了句“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然后吩咐别的小沙弥将上早课的上、中、下三门弟子叫来。

　　今日赵轩来的早了，晨光绕过窗棂洒在青生俊逸的脸上，在如此庄严肃穆的情景里却大有“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之感。

　　“圣上，”下一手上托着一个长方的镂花黑木匣轻声唤道，“未魂……”
　　赵轩伸出去的手有些微颤，等了六年，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可今日才到山下，手就一直微微颤抖。

　　他打开木匣，里面不出意料的只有那铭文刻饰、有“未魂”字样的剑鞘。

　　赵轩轻轻抚摸剑鞘，一种直至心底的熟悉感从指尖开始蔓延。
　　眼睛有些干涩，却有说不出的解脱。
　　他把匣子合上，未魂走了，躺在皇陵里的月尊，估计也散成了灰吧。

　　陆陆续续进入冥居的弟子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小声啜泣，有的红着眼在诵佛经，脸上皆是难言的悲戚。

　　赵轩望着案几上供奉的慈眉善目笑看众生的佛，又望着被光尘笼罩的青生，双手合十，许久，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诸德圆满，诸恶寂灭。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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