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任平生

　　自从白日里收了摊子一别之后，直至傍晚，红姨才又见到苏子清。
　　他的长发仍是由布条束着，但相比起道别时的要更松散几分，实在不符合他平时严谨的作风，而且他面上的神情也是很令人陌生的——他的面上疲惫与激情共存，二者说不上多浓郁，但相比起平日的淡漠，又存在的确确实实。本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微有些红润，一副刚剧烈运动过的样子。
　　苏子清是提着稍长的衣摆风风火火冲入红楼的，似乎很赶时间的样子，只来得及与众人道声问好，便“哒哒哒”的往三楼跑去了，搞得聚在一楼吃饭的一众人十分迷茫。
　　女孩甲挠挠头，不明所以的道:“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男孩乙耸耸肩道:“有什么大事情吧。”
　　坐在上位的红姨则是回想着先前见到的那个黑衣人，明明是个年少好听的声音却故意说得沙哑的奇怪人物，一边默默扒了口米饭，没有参与讨论。
　　没多久，又一阵“哒哒哒”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苏子清怀里抱着几本书闯入了人们的视野，原本想要直接跑出去的他临走时又顿了顿，仿佛才发现这群人的存在似的，回头潦草的打了个招呼。
　　“等等，子清，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性子活泼的女孩丙叫住了苏子清，问道。
　　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了过来。
　　这实在是令人好奇，能令平日对任何人和事物都一派平淡，甚至传闻，连在接客时都没有过多反应的子清露出这副神情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谁知苏子清停下脚步，回头懵懵的看着他们，道:“看演出啊！”
　　女孩丙有些纳闷，道:“可现在酉时都不到，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开始呢。”
　　苏子清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提前去那边逛逛。”
　　“…”
　　他的笑容温和，用个通俗的比喻，就像是冬日里一束旭丽的阳光，而阳光普照之下的人们表情渐渐发生了扭曲与变化。
　　苏子清没注意太多，似乎是把整颗心都放在了过会儿要做的事情上，又道了次别，便抱着书跑出红楼了。
　　再度静谧几秒，随着一个女孩手中木筷的掉落，红楼可算是炸开了锅，在同一桌吃饭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论刚才的“奇景”。
　　“天啊，‘仙人'方才，是笑了对吧！”
　　“对啊对啊，不是假笑，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真的笑了！”
　　“中秋佳节什么时候有了这福利，他笑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他该多笑笑的。”
　　“哎哎，你也太夸张了吧，怎么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我、我只是手滑而已，手滑...”
　　苏子清若此时还在，可能会为他们的用词而吃惊，平日里他因为太过冷清出尘，性格又淡漠得很，于是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后来红楼中的人都常称他为“仙人”。这倒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只是纯粹的坊间玩笑罢了。不过对于这个名头，不常参与饭后茶话会的苏子清完全不知情，而一众人也默契的不在他面前提。
　　“对了…”男孩丁忽然一拍木桌，似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道：“施粥的时候我就在子清旁边，后来有一个黑衣人来找他，和他一起去街上了。我还不小心瞥见那人黑袍下佩在腰间的宝玉佩环，华贵得很，必定是富家子弟！”
　　女孩甲恍然大悟道：“看来‘仙人'是结识到贵人，开始食人间味儿了！”
　　女孩丙琢磨道：“说起来，最近子清好像都是被同一个客人点走的吧？该不会…难不成…？？”
　　“咳咳！”红姨清了清嗓，打断了那越来越大声的猜测与议论，道，“行了，都是一家人，不要嚼舌根。实在好奇的话直接去问子清不是更好？先吃饭，吃完就该去祭天台看演出了。”
　　一众小年轻相视几眼，齐声道：“好——”
　　再看话题的主人公苏子清，他一踏出红楼的门槛，便被一辆精致的马车装满了视野，两位着黑衣执马鞭的马夫恭恭敬敬的站在车旁，面朝向苏子清的方向，一见他出来，便齐齐的欠身行礼，高声道:“恭迎公子。”
　　这样的阵势自然引来了数人围观，一下子，红楼的周围都是些看热闹的老少，苏子清一阵汗颜，冲那两位马夫不断使眼色。
　　苏子清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说了，让你们将车停在没这么明显的地方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应答，只是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苏子清无奈扶额，摆摆手表示先离开才是正经事儿。两名马车夫便走了过来，似是要接过苏子清怀里的书籍，苏子清只好顺了他们的意思，看着他俩将书整齐地放在马车内，才踏入马车。
　　领头稍年长的一人问道:“公子，是否坐稳了？”
　　绕是苏子清的冷静，此刻受着数人仿佛穿透木板的炙热眼光，也是一番尴尬，忙将纱帘放下，又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确认他坐的安稳，两位马夫分别坐在马车外沿的两边，驱马驶上街道，而围观的群众们也自觉的让出一条道，让他们顺顺畅畅的离开。
　　不用想也知道，红楼这回恐怕又要成为这条街巷人家间的议论话题了，苏子清郁闷的叹了口气，心道:只希望这么一出，别给日后引来什么麻烦才是。
　　他此刻乘坐的这辆马车，自然就是朴宪欢派来接他的车了。他离开红楼的几个时辰，便是这辆马车载着他从皇宫到红楼，又从红楼进入皇宫。虽然走的是偏门，没有引起宫中什么大人物的注意，但苏子清还是见识了一番皇宫的华美。
　　而一想到皇宫，苏子清方才平复几分的热血又沸腾起来了，倒不是因为对宫中建筑景致有兴趣，而是朴宪欢拜托他帮忙的事儿——和他一起，参加今晚中秋盛典的祈福演出。
　　白日里朴宪欢提起时，苏子清本是想一口回绝的，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但朴宪欢这次执着异常，一番游说下，苏子清才无奈的答应愿陪他进宫试试，而这一试，果然试出了他的兴趣。
　　朴宪欢当晚的演出内容，是一曲剑舞，苏子清要配合他自然也会有些武打切磋的情节，而身为男儿，苏子清对于刀枪剑戟也是天生带有向往，在热情的驱动下便一连学了几个时辰，心情是越来越好。
　　这些曾经他接触不得的东西，时隔数年，终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而心情不错的同时，他便又想起朴宪欢了。
　　这家伙，倒还真能猜准他的喜好。
　　“对了，”端端坐在马车内的苏子清轻声问道，“你们将军，现在在做何事？”
　　领头马夫答道:“回公子，是例行的阅兵检查，不消一刻钟便能结束了，按照将军安排，先接您到将军宫中用餐，阅兵结束后将军会直接回宫，带您去试服饰。”
　　听着领头马夫有条不紊的叙述，苏子清点点头，道:“看来他挺忙的。”
　　领头马夫道:“临近佳节，自是如此了。”
　　闻言，苏子清却是暗自腹诽一句:不到佳节也很忙吧，每天都得陪着小皇帝。
　　苏子清见这二人虽是朴宪欢的部下，却对自己恭敬得很，无所不答，心里多了些小心思，便又问道：“你们怎么看你们将军的？”
　　两位马夫听到这样的问题，都是有些愣神，对视一眼，还是领头马夫先开口，他的语气中不知不觉的多了几分恭敬。他道：“大将军是汴京之荣光，是皇城之贵人，如今他是皇城的第一统帅，日后也必定是英勇的一方武神，是汴京子民永远的骄傲！”
　　稍年轻些的马夫接道:“将军品性也是极好，居庙堂之高能忧其君，居江湖之远能忧其民。将军虽然年少，但才略完全不输给朝上大臣，别个将军府的人也都很尊敬他。”
　　听着这些夸张过头的赞扬，苏子清又一阵汗颜，思索一番后又道:“那，薛家二世子，那位已经成为一方武神的龙阳神将呢？他可也是从汴京走出去的，身为仙门中人，也是以降妖除魔破邪为己任。”这话倒是说的不假，可以说汴京皇城能不受邪祟侵扰，很大程度上都有无阙山上的仙门薛氏的功劳。
　　两位马夫再度对视一眼，这回是年轻马夫先接话：“自然也是恭敬待他，皇城内也立有不少他的殿，更不乏为他烧香求福的人，就连我们也是偶尔会去拜拜的。”
　　这点苏子清倒是清楚，早上在红楼内便听楼内姑娘们在议论晚上的祈福花灯该寄到谁名下的事情，他就听到不少姑娘提名薛凡。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领头马夫又道:“但说到底，我们一不熟识于他，二是心中早有信仰，也就…不是他的信徒了。”
　　闻言，苏子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话了。他从角落的书摞里找了一本常翻看的画册，悠悠然的看着。马车行的很稳，几乎没什么颠簸，苏子清倒也看的悠然自得。
　　这些书实际是要给朴宪欢的，练完曲目后，朴宪欢一听苏子清打算回红楼一趟，便想让他顺道带些诗书画册来借他看看，免得以后无聊。苏子清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况且那些书中就有不少是朴宪欢送的，就答应了。
　　而当他不主动与外面两人搭话时，年轻马夫倒是先耐不住寂寞，话多起来了。他调笑似的微侧头向苏子清的方向，从苏子清的角度，恰能通过一层纱帘看到他的侧颜剪影。
　　年轻马夫道:“见公子前，将军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需得万分恭敬处处小心，不得多话，说公子不喜聒噪。但现在看来，公子还是很好相处的。”
　　领头马夫顿时一拍他脑门，沉声道:“小李，多言了。”那被叫做小李的青年顿时噤声，又回到方才那副故作正经的样子。
　　见状，苏子清道：“不打紧，我的确很随和。你们将军...是这么评价我的？”
　　“公子勿恼，”似乎是怕惹了苏子清生气，小李连忙道：“小的嘴笨，将军是怕咱们说错话了，扰了公子兴致。毕竟将军这么喜欢公子，若让咱们说错话使得公子生气了，那咱们就愧对将军这么多年的培养照顾了。”
　　这回苏子清微微一愣，神色多了分不自然，手指摸了摸耳朵，道:“呃...喜欢？”
　　小李笑道:“绝不会错的，下午远远望着两位练剑时，小的就发现，有公子在，将军都笑的更多、更灿烂了，还亲手教公子动作，而且往常的祈福节目，都是将军一个人负责的，这回特地邀了公子，是真把公子当做好友了！”
　　闻言，苏子清点点头，道:“挺荣幸的。”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最后的“好友”二字上，语气里有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情绪。
　　小李道：“对了，说起排练，真该夸赞一番公子的天赋，学什么都快的很。还有公子的箫艺，把我们这些不懂音律的大老粗都迷得紧，当真是神了！公子以前可曾学过？”
　　苏子清淡淡的道:“儿时学过一点儿入门。”
　　小李奇道：“公子你可当真谦虚了，这一点入门完全不输给宫中佳丽啊！”
　　听着这对比的对象，苏子清却是嘴角一抽，闷闷应了声没再接话了。
　　“公子，”这时候领头马夫插道，“炎光宫到了。”他手一拉缰绳，两匹黑马倒不嘶鸣扰人，直接安静的停下了。
　　小李顿时正了正神色，帮苏子清撩起纱帘，接过那一小摞书，护着他下车。
　　面对周到过头的服务，苏子清内心一阵郁闷，他看起来也没这么弱不禁风吧？但说到底人也是为他服务，他只能在心里腹诽几下而已。
　　领头马夫对小李又交代了几句，便独自驾车走了，应当是将马驱入马厩去了。小李走到宫门前，准备打开大门，带苏子清进去。苏子清趁这空当，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小片的环境。
　　这宫殿着实不小，至少是他这一路看见的最豪华的一座，高墙外满是细枝的小树，看叶片判断，应当是桃树，桃花倒早已开败了，但即使是盛开的季节，那桃花也不像会落入殿中的样子，是完全被高墙拦住的。
　　殿外的大道格外宽敞，地板上铺的是平整的青石板，也难怪方才坐在车上，却不怎么颠簸。苏子清猜测，这是便于小皇帝来找朴宪欢，亦或是朴宪欢驱车去找小皇帝而修建的。
　　再看宫殿，无论是大门还是砖瓦，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上头还刻着精致的花纹，大门上挂着块匾，上面写的赫然是“炎光宫”三个镀金大字，这字写的龙飞凤舞，右下方又是一行小字——“陛下亲题”。
　　这一行字看得苏子清暗暗感叹:这小皇帝，对朴宪欢的占有欲还真是不轻。
　　小李只开了一半的门，等苏子清走进去后便关上了，他带着苏子清转过一个水池，步入一间房屋。而只是这么一小段时间，苏子清便再度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这偌大的宫殿中竟没有一个奴仆。
　　小李自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给他拉木椅铺软垫，一边解释道:“这都是将军的吩咐，当时将军搬入炎光宫时，就对陛下说他自在惯了，不用专人伺候。”
　　苏子清道：“陛下同意了？”看着小李忙前忙后，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他卷起衣袖也上去帮忙。
　　“同意了，虽然陛下很不满意的样子，但国师大人劝了几句，陛下便同意了。”小李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道，“谢谢公子，公子先用餐，小的就候在殿外，有事唤一声，小的便来了。”
　　苏子清点点头，目送着小李退了出去。
　　目光再转到一桌的饭菜上，顿时有些发直。那菜是四荤两素一汤，色香俱全，丰盛得很，比起往常在红楼吃的最好的一餐都要好上数倍，单是那碗中的米粒都饱满的好看。然而美食引诱在前，苏子清却迟迟没动筷，反倒是正襟危坐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在心虚什么，坐在这小皇帝给朴宪欢打造的宫殿中，他就觉得不自在极了。
　　就这么呆愣愣的坐着没多久，殿外又有了声响，苏子清先是耳尖的听到一阵马蹄声，约有三匹马的样子，慢悠悠往大门的方向绕去了。
　　不多时，他又听到门口小李的声音:“恭迎大将军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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