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响

　　那是无极十七年。
　　南蕖十三岁，跟随疆明帝前往孤城。
　　所谓孤城，其实是前朝皇宫，当年尧韶、阕兴，夔夙三王推翻嬴朝统治后，皇宫就荒废了下来。奇的是，大嬴皇朝两百年间出了好几位奢侈的帝王，不惜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修建的皇宫，有骄奢淫逸，穷奢极欲，有金碧堂皇，雕栏玉砌，可如今却空无一人，皇城围着一个偌大的皇宫，城中人声鼎沸，人欢马叫，宫中却清冷寂寥，无人问津。不是没有人稀罕，没有人觊觎，而是三位最尊贵的王不稀罕，不觊觎，不光不稀罕，还有点嫌弃，恶心。本是九国为尊的，哪一国也不想捡三国不要的东西，更别说还沾了三国的光称了帝，等于欠了人家人情，至于剩下的，九大国都没动作，只得把虎狼之心掰碎了往肚里咽。
　　皇宫就这么空了，因为整个宫占地太大，面积已经相当于以一些偏远的小城，所以就被称为孤城。后来三位帝王又取各国意见，每十六年举办一届诸国大会，于是皇宫就这么“废物利用”了，夔夙的昕华帝主持改造了前朝末帝兴修的“回天台”，作为诸国大会的地点。

　　虽说皇宫里是冷了点，但宫外面的皇城却是真真的车水马龙，八街九陌。
　　南蕖坐在红绫软塌的马车中，却是一点不得安稳，整个身子攀着雕窗，好奇又害怕地微微掀起遮窗的红帘一角，小猫似的探出小半个头，露着一双天下无双的，干净清澈的银灰色的眼睛。
　　这皇城不归各国管，倒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城，又称为“商城”，由上善喻家掌管着，上善喻家是武林大家，有自己的规矩，谁的好处都不吃。五湖四海的商人不远千里来到商城，交换，买卖货物，有很多直接定居下来；又有成千上万的商人从商城出发，奔往各国，推销自己的货物。每一年的商城商会，各国商人络绎不绝，潮水般涌来，然后商人归国，在各国掀起一阵新器物的热潮。
　　这是天下初定后第一次百国大会，这几月各国帝王，皇亲国戚纷至沓来，前往孤城。为避免引起动乱，喻家下令清出一条直通孤城的大道，专门迎接各国尊客。
　　南蕖那对含了烟气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耳尖是人们行礼参拜，叫卖交流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疆明是北国，大半年都是冷飕飕的，集市虽也热闹，可都带着一股子老天下来的寒气，商人也少些，许多南方去的商人都受不了疆明冰天雪地的环境，每个人都是扛着冷叫卖，全然没有这南方城市里火热的天气，还有比天气更火热的人心。南蕖是在冰雪里长大的孩子，一下子到了南方，没适应过来南方这炙人的夏天，尽管车里放了好大一盆冰，但身上还是热的，心里是燥的，还带点兴奋和欢喜，像只雀儿。
　　她趴着窗，小心翼翼地叫唤：“明蔺，明蔺。”
　　本以为那少年会在下一秒蹭到车窗前来，可半天半天都没什么动静，南蕖愣了愣，以为自己声音小了，又掀开些帘子，提高一丝声线唤道：“喂，明蔺，明蔺，你听到吗？你跑到哪里去啦？”
　　侍女悠砾见她又拉开帘子，吓一跳，赶紧拽她回来：“公主呀，不能这样，陛下说了你不能在路上出头的。”
　　可是明蔺呢？他跑哪里去了？南蕖有点懵，父皇不是让他守在自己身边吗？他去哪啦？
　　她转头看只比她大一两岁的悠砾，染烟的眸子已是雾气弥漫，像浸了水的烟晶：“可是，明蔺不见了……”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这人多眼杂的，明小将军听不见也正常。”
　　“可他该是一直在马车旁边的，父皇说过了的。”
　　那眸光已是要掉下来。
　　“说不定是被陛下叫去了呢。公主别哭，等会小将军来了，又该笑你了。”
　　南蕖咬了咬唇，又掀开一点点帘子，小小声叫道：“明蔺……明蔺……”
　　这下她听见了一个温和的，因为正在变声而微哑的声音：“怎么了？”
　　“你去哪了？我在找你。”南蕖激动得差点扑到窗上，漂亮的眼睛里还亮着光。
　　“我被陛下叫去了，陛下说这里不比疆明，鱼龙混杂的，让我好好看着你。”十五六岁的少年明朗得像春日的晴光，“怎么了？”
　　还真被悠砾说中了，南蕖一下子觉得有点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悠砾在后面坏笑：“明将军，公主想你啦，找不到你，急得要哭呢。”
　　少年愣了愣，看向女孩亮晶晶的双眼，噗的一声笑了。像是春光绽在了脸上，身姿挺拔如玉树。
　　南蕖又羞又怒，回头恶狠狠瞪侍女一眼，再回头磕磕巴巴地辩解：“我，我才没有，没有要哭呢！”
　　“哭就哭嘛，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你小时候还在我怀里尿过裤子呢。”少年笑嘻嘻地道。
　　“谁，谁……谁在你怀里……”南蕖耳根子都红了，像只张牙舞爪的兔子，“就你那下三滥的功夫，守得住我么！”
　　“哟，我还下三滥呢，去年是谁耀武扬威地要挑战我，结果自己满宫跑要去告状说我欺负她来着？嗯……让我想想，好像还是个小丫头公主呢。”
　　“明蔺，你……你……”
　　悠砾在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青梅竹马打情骂俏，跟看戏似的。
　　明蔺逗着薄脸皮的小丫头，完全不在乎对方是个公主。他在旁人眼中明明就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又俊气又温柔，可到了南蕖面前就不由自主地变了个人似的，南蕖每次跟他待一起久了，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恶霸，大坏蛋。
　　女孩原本白瓷一般的小脸涨得绯红，生动漂亮的像个精灵。明蔺忽然觉得，南蕖此时就像那在黎明又或是傍晚时被霞光照耀的雪色芙蕖，清洁又明丽。他想起传说中的尧韶风华，不知道那一位名动天下的风华公主是何模样，是不是有南蕖一半好看。
　　他这么一想，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与悸动，觉得此时的南蕖真真是可爱至极，便驶着□□的骏马往窗边又靠近了些，伸手手指穿过雕窗捏捏后头小女孩的小脸：“阿蕖，不用怕的。你身边一直都会有守护你的人，现在是陛下，以后就是我。”
　　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的婚事，这是陛下，皇后娘娘，乃至疆明全国都默认了的事情，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明蔺将军，和疆明最美丽纯洁最尊贵的雪灵公主，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南蕖眨了眨她那烟晶一般的眼，脸又不能再红的红了红，瞪明蔺一眼，生气似的拽下帘子。
　　少年在外面低雅又清朗地笑。悠砾也笑，南蕖瘪着嘴巴，像只被人欺负的兔子。
　　少年时的脾性总是来得快去得快，不多久，南蕖又被耳边热热闹闹的声音所诱惑，悄悄掀起帘子，唤：“明蔺。”
　　“嗯。”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这里是天下第一的商城，当然热闹。”
　　“ 可是不是说道路都清了嘛？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这些人可不算多，商城最热闹的时候，可是人山人海啊。”明蔺笑，“虽然城主是下令要清道，可已经清了几个月了，这条主道最是重要，商人们早已按捺不住了。再说再过几天就是大会开幕，现在在路上还没到的国家真不多。”
　　“啊。”南蕖道，“为什么疆明要这么远啊。”
　　“你这让我这么回答你？因为疆明是北国啊，在荒云的最北方。”
　　南蕖还想说什么，却听明蔺略带欣喜地叫道：“阿蕖，我们到了。”
　　南蕖赶紧掀开帘子，可被雕窗的雕纹拦住了视角，她在悠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窜出去，扯开门帘。
　　夏风也是燥热，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上，南蕖眯着眼仰头看巍峨的仿佛有山那么高大的宫门，只觉得呼吸里都是让人窒息的奢华。
　　阳光照着她身上一层薄汗，给他白瓷一般的肌肤覆上一层金光。她恍惚中听见有人的吸气声。
　　可南蕖着了魔似的仰视着宫门。最高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行云流水的字迹：弥鸿。两旁参天的白色石柱上雕满了仙云、飞天的仕女、舞动的丝竹与仙箫，盘旋而上的五爪飞龙，有着金玉做成的眼睛，栩栩如生，要顺着石柱飞出天际。
　　这是历史的罪证，见证了大嬴王朝奢靡，腐败至灭亡的弥鸿宫。
　　这是一个王朝结束的地方，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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