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过去式

　　回家的路是沿着白川走。水声哗哗，越发显得安静。途中有一个操场，我们各坐一个秋千，轻声说着话。明月继续说着她哥哥。“我哥哥比我大好几岁。我妈常说，我小时候就跟他的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他去哪里我跟到哪里，他玩什么我就玩什么——就是他教我棒球的。他脾气很好，我从来没见他生气，所以我特别担心他会被人欺负。”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表情我看不清，但听语气，似乎是开心的。我静静地听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只觉得那晚的她特别真实。

　　“在我小学的时候，我哥哥得了很严重的病。白血病。很不可思议吧？我爸妈带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没有用，他一直住医院，我妈妈也一直在医院陪他。我那时候不懂事，虽然知道我哥哥生病了，但还是觉得我爸妈不关心我了，委屈。有一次晚上，我想跟我妈睡，但她要去医院，说要陪我哥，我就大哭大闹。我妈没办法，只好把我哄睡了再去医院。我早上醒来发现我妈不在，闹得更凶了。”“这也没办法，毕竟是小孩子，哪知道那么多。”我说。
　　“我哥哥走后，我爸妈特别伤心。”明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我偏过头看着她。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继续说：“我妈妈自杀了几次，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是吃安眠药，那天正好我爸提前下班碰见了，急忙把她送医院救活了。那次之后，我妈也许觉得是天意吧，便没有自杀的想法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其实挺难受的。我知道哥哥走了，我妈很伤心。可她明明还有我啊，她却宁愿抛下我……”明月语气平静，眼眶却湿润润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便说：“不是你妈不爱你，只是太受打击，一时没法接受。”

　　明月说：“我妈后来变得特别爱我。真的太爱我了，能明确感觉到她把我当生活的唯一支柱，让我压力很大。再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转过头看她，简直不敢相信。明月身上居然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一时间，对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有了一丝理解。

　　“我爸，哎，”明月仿佛对她爸爸很失望，“我这辈子估计不会跟他有什么联系了，就当路人了吧。他真的不配当爸爸。
　　“跟我妈离婚后，他很快再婚了。没再给过我妈一分钱，也不管我们过得怎样。当时我记得我上学报名要200块钱，我家都拿不出来……我妈妈带着我住进我舅舅家。后来我去当兵，当兵退役后不是有补助吗？当时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我把收款人写他了。结果我退役后，他一直不给我这钱。他在我们那边当一个挺大的官，钱是从来不缺的。我妈气不过，带我去找他。他这才给我钱，但也没有给全部。我真是不知道，连自己女儿当兵的钱都会拿来自己用，明明知道我跟我妈很缺钱……反正这辈子他是生是死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了。”
　　“这真的太过分了，哪里像爸爸啊？完全不配为人父母！”我对她爸的行为也很不理解。说完看了一眼明月，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抹了把泪，我手足无措，在身上摸出几张面巾纸，递给她。顺便换了个话题，“幸亏有你舅舅啊。”

　　明月仍是语气平静，“我舅舅也不是好人。我跟我妈住他家久了，他就各种看我们不顺眼。但其实我妈每个月都会交房租的，平常家里买菜什么的，也总是我妈去买。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又说我妈怎么怎么的。我看我妈又被他数落，一下火就上来了。一把把饭桌掀了，冲他喊‘你再这么说我妈试试！’，他再也没敢这么说我妈了。不久之后，我妈找人借了些钱，我们自己租房子住了。”
　　我脑补了明月掀桌子护妈的场景，感觉她魅力满点。真是难为她了，经历这么多事情。我说：“你妈应该也很感动吧，你这么护着她。”明月还是淡淡的口吻，“她后来跟我说，从那会儿开始，她觉得有依靠了。”

　　想到她妈妈现在又独自一人留在国内，我挺心疼她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明月：“你，有劝过你妈让她再找个人过日子吗？”明月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劝她再找个人？”“你妈妈要是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挺好吗？”“哪里好了？谁知道他是好人坏人？要是他对我妈不好怎么办？再说，我也不愿意分享我妈的爱。虽然她太爱我让我受不了，可我想到她分心给别人，我还是会受不了。我占有欲很强的。”我看了一眼明月，对她占有欲强倒真不意外——她看起来就像是吃独食那种人。但总觉得她妈妈能再找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我来日本前，还曾想给我近八十岁的奶奶找个伴呢。

　　“我妈这人就是心太好了。我舅舅当年这么对我们，她现在还是跟他们来往密切。她自己后来借钱做了一些投资，赚了些钱，我们家才慢慢好转过来。我舅舅他们正好相反，我妈现在经常借钱接济他们。我让我妈别管他们，可我妈不听。她还挺有理的，问我‘如果你哥过得不好，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不管吗？’。可我哥怎么可能跟他们一样？”明月显然不想把她哥哥跟自己舅舅那样的人相提并论，似乎那是在侮辱她哥哥。

　　“我来日本之前，我还梦到我哥了。”说到这里，明月笑了一下。“他比以前更高更帅了——我哥哥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真的是很好看。他很开心地跟我说找到骨髓匹配的人了，是个女孩。还说女孩去北京看他，问他治好了是呆在北京还是怎么的，我哥哥说他要回家。我在梦里哭得很厉害，是抽搐着醒来的，醒来也一直哭一直哭。我就打电话跟我妈说，我不去日本了。我妈劝我，说这是魔鬼撒旦在引诱我，让我不要改变主意，不要担心她，一定要来日本。说完之后，我妈还说‘你哥这个年纪，也是该有女朋友了’。我哥去世之后很多年，我们之间从不谈我哥哥的事情。后来我上初中了吧，我妈才主动跟我谈起我哥。我觉得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我妈才真的接受我哥哥走了的事实。我哥以前有一个女朋友，那人长得挺漂亮，人也不错，但我不喜欢她。后来听说她考上北京一所挺厉害的大学了。
　　“我去当兵也是因为我哥。他从小很想当兵。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一年申请不上，我第二年再申请，再申请不上，我第三年再申，反正我一定要去当兵，不管花多少年。我妈妈也懂我的心思。”

　　我依旧不知道为什么明月会跟我说这些，但她愿意跟我说这些，我特别感动，我没来由地确信她肯定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至少来日本后是。“你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讲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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