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睨青山

　　最先回神的是一笑塵。

　　他曖昧的淺笑，霎那刻，綽姿萬千，深韻絕美，好一個傾國。

　　萬千情華的美人開了口，粉唇波動，頰邊伴著更深邃的微笑，語態淨是個瀟灑韻藉，「哇，想不到兄弟長得如此俊俏，若不是我已經聽過你聲音了，頭一回看你這花容，還真會不小心誤以為是個女人家呢。」

　　「……」女人家？哼！

　　環起手臂，少青讓自己從容的目光，放肆的自一步塵身上，從頭到腳巨細靡遺的觀閱數回。

　　白色甚雪的長髮，兩鬢簪花如畫，一股極香易醉的馥郁氣味如聞如見，少青細辨，仍舊不知這香氣從此人身上何處傳出，他亂猜，興許是衣服吧。

　　隨後，少青收回肆無忌憚的眼神，他先來個冷笑，悠然也道，「在清豔者如你面前，我這身臭皮囊豈敢大放厥詞呢？」

　　笑塵撫掌，「哈，怎會不敢呢，我不是都幫你說了麼。」

　　「……」
　　真、實在、簡直是……
　　強忍住要揍人的衝動，硬撤下想罵人的烈火，少青吸了一口飽氣，繼後用力深深的給他大吐。
　　小不忍則亂大謀也，他要沉住氣，退一步，海闊天空地。千萬不要出師未捷身先死，讓眼前小人順利氣走自己阿。

　　少青在心中努力滅火，炯炯綠眸卻仍因怒意而熠熠生輝，像是有一顆顆盛麗綠星橫斜靜臥在裡頭，少年瞬息眨眼，那些繁星，就像是浮光掠影似地融化在這狂氣的流盼水眸間，讓人噓唏的流連。

　　「怎麼不說話了？」一笑塵邊說邊走近了少青。步履之際，釵頭上的參差錘鍊已是裊裊翩翩，顫搖於和風駘蕩之中，好一陣風騷。

　　少青悶聲，「被人調戲，這我是第一回，還在思索如何反擊。」

　　「哈哈哈，有趣，你真的很有趣。」

　　「不問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嗎？」少青覺得這人的好奇心實在比一般人少了太多，連這種基本款樣的標準問題也不拋出來，是真不在乎、還是早已了然於胸？！

　　「咦，有這必要嗎？問或不問，結果不嘛都是你已經不請自來了。」

　　少青定定看著一笑塵，眼神和嘴巴一樣的尖銳，「不問，是不想問，還是不用問？」

　　「……哎，不就如你所說麼，朋友中有一種叫做損友，」一笑塵向少清眨眨眼，「而我正是誤交損友了阿。」

　　「呵呵。」聽他這番話，少青笑了笑，一雙碧眼波動著神秘光燦，話中帶話意有所指的回道，「我想，事過境遷以後，天下人都會感謝那位出賣你的摯友。」

　　「呃，事、過、境、遷？！我怎麼越聽越覺得這四字…充滿陰謀咧…」一笑塵摸了摸下巴，爾後瞇起眼，看似精明地道，「兄弟，我天生直覺準，你沒事別捉弄我呀。」

　　少青嗤笑一聲，嘲諷的話比鄰而出，「請恕在下眼拙，看不出高人你何時膽小易嚇了。還有別老叫我兄弟，我姓西宮，名少青，單字碧。」

　　「西宮？恩，」笑塵語鋒停頓，眼瞳緩轉，有點情理中的隨性驚訝，「哎呀，我是不是遇上真龍了？」

　　「真龍翔天，霸氣萬千，卻絕不棲息於叢野荒地之內。」明白講清，就是說真正的西宮龍主，不可能出現在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裡頭啦。

　　少青再道，「不在江湖，卻懂江湖。你這不就說明了你仍心繫江湖麼？」

　　「哎呀，這番話純屬毀謗。」

　　「你－－－！哼，你不看囂滾的紅塵，不醉腥嗆的江湖，那請教你又觀何物、又忙何事了？」

　　「呵，千里天水一色，我只愛看蝶紅煙翠。」一笑塵左手指指山林，右手指指穹蒼，講個灑脫。

　　「你你你……」

　　「別老是對著我嚷你你你的，一點也不可愛哪。嗯～看你樣子應該是小我個幾歲吧。來，喚我一聲笑塵哥哥聽聽。」

　　「……］有沒有搞錯，這傢伙外表氣質皆屬純然上派，怎麼口裡卻喜歡佔別人便宜阿！！

　　少青還在想該如何用語言正面交鋒，對方已經笑盈盈地開口補上話。「不知以後笑塵可否有這殊榮，直接喚你為…碧青？」

　　「為何？」少青不解。

　　笑塵再笑，眼神直勾著少青，綿漣雋永的神意帶上了依依恍惚情愫，他不再多語。

　　被笑塵一雙情致旖旎的眼眸驚到，少青渾身皮毛竄了起來，心底寒森的陰氣不斷發酵，人沒多想，便往身後快速彈跳離去了好一大步。

　　笑塵看少青突然的舉動，邊大笑著打趣，「哈哈，你活見鬼啦。」

　　「哼！」

　　「碧青，碧青，」笑塵嘴裡頻頻把玩著這兩字，笑的愜意，「你問理由嘛，呵，人人皆能都喊你少青，但…碧青卻只為我一人專屬呢。」

　　少青一聽，又再往後大跳兩步，臉上僵得發青。落定時還因心緒混亂而沒站穩，來了個出生以來唯一僅有的恥辱性踉蹌。

　　「可麼？」笑塵深深的看向少青，又柔聲問了一遍，「可麼？碧青。」

　　男人暗示性的眼神十分挑逗，又慵又懶的媚態讓少青有些招架不住，最終只能氣勢堪稱超級薄弱的恨恨嚅道，「……隨、隨便你。」

　　要命、真要命！
　　少青心中大聲怨嘆，一笑塵攆人功夫實在一等一的頂尖高妙阿。
　　二哥，看來五弟我這次大有機會陰溝裡翻船，空手而回見你了。唉欸。

　　笑塵輕問，「想什麼呢？」

　　「想怎麼把你……拐回我家。」少青一說完，臉灼燒的好比熾陽，看得出他完全不擅長以嘴巴來吃別人豆腐。

　　而另一頭的一笑塵則已笑彎了腰。「哎呀呀，碧青，比起輕薄人，你果然還是適合被人調戲呀！哈哈。」

　　「少胡說！」少青不爽地應一笑塵，內心一面重新盤算。
　　這傢伙四兩撥千金的能力根本是出神入化，在這樣拖下去，只怕夜幕都降了，自己還沒法子與他摸到要事的邊角耶！不成不成，剛才拐彎抹角的談話模式，就快要落入爾虞我詐的窠臼中了，還是直接跟這人攤牌算了，免得話題繞來繞去，卻始終破不了一笑塵的霧陣。

　　拿定主意之後，少青便走到一笑塵面前，直白道，「一笑塵，西宮需要你，中原需要你，眾人需要你。一笑塵，我們真的很需要你。」

　　左一個需要，右一個需要，前仆後繼地就是要強調，一笑塵的必要性非常之大，沒有…是萬萬不可阿。

　　「哦，但是我是個野人耶，山川自然住慣了，並無能耐在金陵城樓內打轉，卻不窒息還活得好好的。」一笑塵一個優雅擺手，很快就打碎了少青剛堆積起來的詞語。

　　好，你耍硬是吧！我更拗呢！
　　少青眼神凌厲，繼續以辛辣的說辭來說服對方，「中原亂，簪纓散，我就不信你聽到哀鴻遍野，目睹了遼闊山河遭受異族鐵蹄的蹂躪，你還能在這聞鳥聲自煙波中消遙自起！」

　　「不不不，我老人家可禁不起丁點風吹草動，更受不住幹粗活做勞動呀。」

　　但一笑塵堅持不買帳，又把水球踢了回來，弄得少青灰頭土臉，心緒煩躁。
　　他看著臉上始終掛著閑悠微笑的一笑塵，沒好氣地怒道，「別拿一堆無用的藉口和廢話來唐塞我！」

　　「唔，我有嗎？」笑塵輕拂他一頭秀娟脫俗的白髮，姿態雍容閒雅，撩起一柳白，風流倜儻地說道，「喏，眼睛睜大點仔細看呀，我這可都是白髮、是白髮唷。哎唷～老了、我已經很老啦。」

　　少青哼了哼，目露不屑，「拜託，那可是你天生的。」

　　笑塵翩然颯笑，口吻裡頭有著掩不住的清淡蕭疏，「欸～我嘛，不是不為，而是無能為之，難以為情哎。」

　　少青怒目指著他，「你你你……」

　　笑塵展顏也指著自己，眉飛神奕，豐豐水澤般的紅唇呵呵幾聲，便拉出了黠慧的弧線，「我我我……」

　　「你、好你個悠悠蒼天不問人淚的一笑塵！我替你的懦弱感到悲哀和羞恥！」

　　笑塵笑靨染頰，「呵呵，有勞碧青為我傷神囉。」

　　少青白個眼，「你少在那給我裝瀟灑。」

　　「耶？我為何要裝？我本來就是個十足十的青都山水郎啦，天教懶慢帶疏狂，愛好山水本出於我的天性唷，生來便是放浪不羈，並不想受任何禮法的拘束啦。」
　　講完，一笑塵袖口一揮，白袍上面精緻細繡的瓣瓣銀杏葉彷彿斜飄了一地，煞是蕭然，卻也是更多的無情薄性。

　　「那我倒要提醒你一句，曠達過頭便變成了淡漠、至末將轉化為冷血無情。」綠瞳勃發，少年一雙晶燦水眸穿梭著傾訴不盡的激憤，「告訴我，這中間界線…你可分的清…？」

　　笑塵不再說話，只是覆手置於身後，仰起頭看向風雲變千光影無常的穹蒼浩空。
　　如煙似雪的縹緲白髮隨野風狂舞，舞得曠逸飛揚，舞得令人目不轉睛。一笑塵靜靜不言的臉上，反映出了無波的沉寂蘊藉，穩的駭人。

　　少青看的如痴如醉，一陣陣清冷的悲風卻悄悄灌滿了那一雙溫潤暖玉般的碧目。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是阿，是的。這麼個放空一切目無權貴的人，怕只能當仙成佛，卻無法做一個殺人魔。
　　唉……
　　少青看那人眉角之間毫無悲慨或激昂，豔絕的臉龐本該浮華奢麗，此人竟全是沖淡清遠的情調，一種超然無波的恬適心境，在他的眼中唇間迴漾出一片浩瀚之景。
　　看著看著，少青頓覺一笑塵那份超然人生確實不能與濁世合汙，人差一點就想默然揮灑個衣袖，轉身翱然離去。

　　但是他不能。

　　他，絕對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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