琯珺几曲暖？

　　四月清和，正值芳菲盛开、绿枝红葩。百花齐放，竞相争艳。春到花朝碧染丛，枝梢剪彩袅东风。蒸霞五色飞晴坞，画阁开尊助赏红。

　　御花园中之景甚是娇美无比。牡丹更是争艳，芍药、姚黄、魏紫、二乔颇为艳丽。一阵清风徐来，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忽然整朵整朵地坠落，铺散一地绚丽的花瓣。桃李纷纷开放，无暇的睡莲含蓄地躲于碧叶之中，月季，蔷薇……花团锦簇。

　　我独自坐于莲池畔，洒下几许鱼饵，惹得池中鱼儿四处游荡，荷叶亦飘摇起来，那含苞的莲花若隐若现，蓁姐姐是极喜爱莲花的，她常吟那句‘亭亭风露拥川坻，天放娇娆岂自知？一舸超然他日事，故应将尔当西施。’忽的想起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深宫之鱼，即使有华美的鱼池，诱人的鱼饵，又如何能快乐呢？就似这百花宴上的男女，谈话之余，更多的是观察对方的家世利益，又如何能寻到真正的幸福？

　　“妹妹怎一个人在这儿？”

　　闻声寻去，竟是单可樱，“姐姐怎在这儿？裳儿一向不喜欢与那些官夫人、小姐相处，头疼得很。”我俏皮一笑。

　　“妹妹这话正合我意，走，咋们去看看那‘二乔’听说那花开得最是艳丽。”单可樱该是头一次来长安，对于这百花宴自是十分向往。

　　我缓缓摇头道：“姐姐先去，妹妹随后便到。”

　　“那好吧，记得可要来找我。”随后，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真是小儿心性，我不禁叹道。此番性格定不适生存于长安贵族间。想着想着，还是决定去寻她。

　　我正欲起身之时，却闻见一声“裳儿”。

　　我闻声，扑进她怀里。溺声道：“蓁姐姐”。

　　“真是孩子心性啊。”蓁姐姐轻柔地抚过我的青丝，润声道。

　　我抬头看向蓁姐姐，一袭粉红宫装，娇美的容颜下透着几丝忧愁。我有些心疼道：“蓁姐姐，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呵，还能如何？”她冷哼一声，眼眸之中满是哀怨，“不过是个失了宠的妃子，还霸占着凤栖殿不走。”

　　“那凤栖殿？”我看着眼前的蓁姐姐，已不复当年光彩，皇宫真当是个吃人的地方。如今的蓁姐姐也要变得如此吗？

　　“那是姑姑的意思，姑姑说，就是死也不能离开凤栖殿，一旦出去了，若要想再回去，便是穷尽一生也不能够了。”蓁姐姐冷峻的脸庞看上去苍白无力，她喃喃语：“裳儿，这宫中，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我真是快疯了……不……我已然疯了。”蓁姐姐坐于莲池畔，纤弱无力的玉手瑟瑟发抖，我上前环抱住她，给她几许温暖。

　　“没关系，还有裳儿，裳儿陪你……”心中微微叹息，本该是我的，如今却让蓁姐姐代我受罪，无妨，只要暗部重整完，我便能帮她了。“蓁姐姐，那凤玺如今可在你手上？”

　　蓁姐姐的身子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我甚是不解，只听她道：“有玺无权啊！当今柔妃宠冠后宫，三妃之中，虽我品轶最高，实则她才是啊。”

　　“姐姐爱上他了吧！”没有爱，哪来恨；若无恨，她的眼中又怎会迷离那深深哀怨？仅仅两个月竟改变了这许多，想起那温雅的晁飒孺，倘若没有杜濬谙，难保我不会爱上他，唉，只有那心伤之时，才能看得透彻。

　　“裳儿。”透过她的眼，我看到了泪水涟漪。她低声唤我，“自古帝王最无情，这个我是知晓的。”

　　蓁姐姐啊，你如此极力否认，便更是表现出了你的心很虚啊，你是爱上他了，爱上那个无情的帝王，那个仇人赵衍。“姐，你听我一句，现在开始，收回自己的心，你的心只属于自己，不要轻易把它给别人，否则你将会遍体鳞伤。”

　　“皇上驾到——柔妃娘娘驾到——”随着尖锐的嗓音，一袭明皇的皇帝站于园中央，他挽着柔妃的手。眼前之人，便是宠冠后宫的柔妃，江水柔，礼部尚书之女，信远侯之孙。正如她的名字那般，妖娆妩柔，似水般含情与娇柔。

　　柔妃一袭绯红宫装，甚是艳丽。皇宫宴会一般只有皇后才能着红，而皇上却丝毫不怪罪。岂不是表示柔妃自是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柔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下跪拜礼。我未看清蓁姐姐脸色，只见她下福道：“皇上金安。”

　　“蓁妃免礼。众爱卿平身。”‘蓁妃’我望向蓁姐姐，她身子一颤，她该多心凉啊！这赵衍真是好手段。一句‘蓁妃’便道出了蓁姐姐失宠了这个事实。而那柔妃见了蓁姐姐也不跪拜，十足的示威啊。

　　“呦，这不是晁夫人嘛，晁相怎么丢下如此美人而去，皇上您说呢？”抬头，便见柔妃正注视着我。

　　很好，柔妃，我记下了。我不招你，你却偏来招惹我。

　　“夫君自是有国事要忙，不劳娘娘费心了。”

　　“皇上，今日可是百花宴，您怎可扣住晁相呢？”柔妃说着便扑入皇帝怀中撒娇。

　　“娘娘费心，臣为国自当尽力。怎可懈怠？闻言而起，回头望去，一身官服的晁飒孺，玉冠束起长发。茕立一边。而在他身后的，竟是杜濬谙。

　　“丞相大人说的是啊，想丞相成婚之日，竟连三日恩假都给推辞了呢！”柔妃的笑声清脆响亮，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大人可真是为国为民，皇上可得好好嘉奖一番。”

　　“爱妃说的是，那柔儿认为朕该奖什么呢？”

　　“依臣妾看，今日正巧是浣花日。不如皇上您挑个美人指给丞相吧。”柔妃笑语嫣然。纵然是傻子也知晓她的意思。众女子闻此，都纷纷羞红了脸皆向晁飒孺望去。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晁飒孺啊，这可是柔妃提的，我可挡不了。我暗笑着，相府定要闹上一闹了。

　　正在我弥想之际竟不觉晁飒孺向我走来，揽过我的腰，笑道：“臣与吾妻新婚燕尔，夫妻情深，就不劳烦娘娘了，这些小姐还是不要浪费在臣身上了。”我微抬头，脸上漫布些许红晕，这出戏演的深情并茂的，也不怪那些官家小姐盯着我了。

　　新婚燕尔？都成婚两月有余了，还新婚燕尔，亏他想得出。

　　我望向晁飒孺，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神如此复杂，有恨，有怨，那便是有情了。顺着他的眼望去，竟是江水柔。江水柔还真是厉害，一个赵衍，还牵扯上晁飒孺，我天华王朝两个最有权利的男人皆系于她。

　　霎时我笑了，原来他同我竟是一类人，只是，他是恨，我是殇。

　　“哦，这倒是臣妾的不是了。”柔妃故作媚态。

　　“无碍。既然晁卿不要佳人，那朕便赐玉如意一对。“赵衍缓声说道。他自是不愿在此时与晁飒孺起冲突。

　　“谢皇上恩典。”

　　“不必多礼，”赵衍随之又转身对柔妃道，“爱妃也不必自责，朕便将这整园的牡丹都赏给你吧。”

　　牡丹，花中之王，赵衍如此，更是确立了柔妃在宫中的地位。万花之王，暗喻后宫之主。不知蓁姐姐此时作何想？唉，真是苦了她。

　　“皇上真是偏心，将这一园子的牡丹赏给了柔妹妹，那臣妾和蓁妹妹呢？”这便是久未出现的丽妃了，俏皮中带几许嗔怒。后宫女人真是不好对付啊。她一口一个‘柔妹妹’‘蓁妹妹’的不是在宣告她入宫时间早，无论品轶如何，是否受宠，还得叫她一声‘姐姐’。

　　“哦，那清儿与蓁儿要何赏赐呢？”

　　“哼，皇上都把这满园之王给了柔妹妹了，清儿还能说什么呀？唉，这‘人面桃花相映红’皇上不如把这桃花赐予清儿罢，至于蓁妹妹。”她转瞬一笑，“臣妾见蓁妹妹赏莲甚是入迷，不如皇上将这‘玉莲池’赏了蓁妹妹吧。”

　　“那便依你吧。”赵衍懒懒说道，随后又与怀中柔妃嬉笑。我望向蓁姐姐满脸苍白，蓁姐姐太过清冷，只默默伤心这终不如那巧言妙语的丽妃啊。丽妃，宗室之女，陆乔清。身份的确高于江水柔，或许蓁姐姐置身事外还是好的。

　　陆家，男子多入仕，女子大多多入宫为妃。陆家家世与原本的卉家不相上下。如今三公中的御史大夫、太尉皆是陆家之人。而丽妃之弟，陆瑾瑜，仅二十四便官自吏部尚书。虽然陆家无我卉氏当日辉煌，却是根基稳定。

　　陆家，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姓氏，虽然爹爹甚少提及，但是我早已知晓，当初要不是姓陆的下毒，娘又怎会难产，娘又怎会死。而今，若非陆逊颠倒黑白，赵衍又怎会这么容易除去爹爹。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儿臣见过母后。”……

　　姑姑伴着宫女的搀扶下，入座，挥手道：“平身。”

　　“谢太后。”

　　“玘儿也来拉，来，到哀家身边坐。”我缀步上前，挨着她的身子坐着。轻声道：“姑姑。”只见她神色一暖，我朝着她微笑，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不恨她，曾经没有，现在亦不会。

　　“母后怎才出来？皇上方才将花中之王牡丹赐予臣妾，臣妾正愁无人来赏呢。”柔妃来势汹汹，而后又道，“不如晁夫人与本宫一道赏花吧。”

　　这个柔妃果真深藏不露，若我不答应，那便是目中无人，违抗懿旨。若我答应了，就间接疏离了我与姑姑。好一招反间计。我起身，淡笑道：“臣妾怎敢与娘娘同行，这牡丹，只有娘娘此等华贵之人才可赏得，臣妾不敢恭维。”

　　这一语激得柔妃不再言语，良久，她道：“罢了。”转身向皇帝走去。赵衍闻声道：“哦，连万花之王都入不了晁夫人之眼，不知夫人喜欢什么花？似夫人此番佳人所爱之花必是与众不同的吧。”

　　与众不同？牡丹已是花中之王，还有什么花更与众不同呢？我暗笑道。只想，此番得为蓁姐姐出口气。道：“臣妾仅是普通凡人，所爱之花便更是普通。再者说，牡丹已是花中之王，自是娇艳无比，不可媲美。只是臣妾认为，万花之美，各有春秋，似那池中待放的白莲亦别有一般风味：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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