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

　　第十六章
　　“就是这里么？”
　　“恩，就是这第42手。”小彦拈着一颗白子，缓缓放下，“我粘在这里了，没起到作用，被对方占了先。”
　　“呆板。”小光板起脸。
　　“是。”心虚地低头。
　　“那，你现在觉得该怎么下？”语气缓和了些。
　　“这里‘飞’。”迅速把刚才的子换了位置。
　　“这样的话，你赢得了么？”
　　“恩。”声音有底气了。
　　“那么，”小光又低头看了看才开头的棋局，忽然一笑，伸手把装白子的棋盒拿到自己面前。
　　“师父？”
　　“就从这里开始下。”
　　“啊？”
　　“我说咱们两个，就从这里开始下好了。不过我来执白，你想想怎么赢哦。”笑眯眯笑眯眯。
　　“……”
　　“开始喽，应手啊！”小光放下手中的扇子，拈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是认真的。”
　　“哦，是！”

　　虽然没摆计时器，不过真得开始长考了，小彦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客厅的挂钟。
　　42手用飞的话，可以照顾到上下左三边的棋路，是我苦心琢磨出的妙手，对方无论怎么应付都会漏掉一边的。不过现在我是黑棋的话……该怎么办……
　　只能从损失最小考虑了。我原来的计划是抓住任何一个漏洞再制造机会，两三手后就能占住先机。那么当初我计划时觉得需要费力最多的一种情况是……十二行十五列，并！

　　“唔？”小光微笑，当自己是黑棋了么，你原先该计算过吧。不过呢……
　　第44手，六行十三列，跳！

　　“什么？”这……跟我计算的完全不同，竟然不理这边了……师父你当真的……
　　小彦一惊抬头，正对上小光眨眨的眼睛。
　　师父……对了！现在白棋不是我，而是师父！我决定42手的时候已经把后面决定局势的所有可能的应手都计算过了，但只是束缚在我自己计算过的棋路里我是不可能翻盘的！那是师父的棋，42手就变成了埋伏！我得时时注意那里才行……现在是，在布局到40多手的时候，继续下一盘全新的棋！

　　53手，尖。
　　……
　　78手，粘。
　　……
　　116，叫吃。
　　……
　　147，接上。
　　……
　　214，反提。
　　……
　　259，挡。
　　……
　　282手，结束。

　　“小彦，我替你赢了六目半哦！翻盘，赚了呢。”
　　“……师父，这早就不是那盘棋了么。”
　　“等下先别收拾，把棋局恢复到42手时的样子。”
　　“啊？”
　　“快点啦。”

　　恢复完毕。
　　“好了，现在交换！”
　　“恩啊？”
　　“这回我执黑，还是从这里开始。小彦，你精心设计的42手铺垫，这回要赢哦！”
　　“啊，哦！”

　　结束278手，黑棋胜三目。
　　“果然不同啊，小彦你对棋局考虑很深啊，我差点就着了道。”
　　“……师父，为什么……今天要这么下？我是说……”
　　“啊，小彦，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千古无同局’的？”
　　千古无同局……对了，即使是已经布局了一半的棋局，也只是个开始而已，精心设计的铺垫，也会遇上无数的可能性，所以要随时调整整体的状态……
　　“师父，我懂了！”
　　“那个，小彦，其实，你不觉得这样换着下，很好玩么？”
　　“唔啊？”
　　“曾经尽最大努力压制对方的设计现在全部成了自己反抗的对象，要重新找出不一样的出路来，这就像自己打败自己、自己超越自己一样，不是很好玩么？”
　　师父……
　　“恩，是，真的很好玩啊！”

　　第十七章
　　松下对弈图。
　　这是中国画家最喜欢的题材之一，老松，石桌，清风徐来，一边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夫，另一边是个青髻垂髫的童子。或拈子沉思，或抚须微笑，方寸之间，动静和谐，天地万物皆入化境。这是否就是“弈”的境界？
　　千百年来无数笔墨所绘，眼前就有一幅。
　　小小的四合院里，古木参天。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上首的老者头发已很稀疏，穿一件浅灰色的绸褂，后背挺得笔直。下首的少年看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略长的头发微带着一点深紫色，衬得他脸上的皮肤很白。童稚未脱的清秀，却有一双剑眉，隐隐透出一股英气来。
　　“陈老师，我赢了哦。”声音如山间冷泉，说不出的清冽好听。
　　“哦，是啊，你进步很快，我看下次就要用互先下了吧。”老者微笑，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对了，昨天小马来的时候说，定段赛就要开始了，你打算参加么？”
　　“我很想。”少年挑眉，“不过那个是不允许外国人参加的吧。”
　　“啊，这倒是。我记得体育总局有这规定。那你打算回日本么，清卓？”
　　忽有风过，一枚松塔给吹落了来，正掉在棋盘上。
　　“恩，既然要走这条路，当然还是要回日本。”少年伸手把松塔拾起，眯起眼瞄准院子对面的垃圾筐，抬腕轻轻一掷，“不过倒不急，反正爸爸说再过两三年他就调回东京，到时候我回去参加日本的考试就好了。”“咄”的一声，正落进筐里。
　　“呵呵，那正好，清卓可以多陪我这老头子几年。”老者笑道。
　　“当然啊，我还没打败陈老师呢么。”

　　少年收拾好棋子，把棋盒一推，“陈老师，可以问您个问题么？”
　　“唔？什么？”
　　“您说，”少年抬起头，盯着老者的眼睛。“围棋的乐趣到底是不是在胜负之间呢？”
　　老者忽然笑起来：“小卓，哈哈哈……”
　　“陈，陈老师？”
　　“啊，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当年我和你爷爷刚成为朋友的时候，他也问过我这句话……”
　　“爷爷也问过？”
　　“是啊，当时我说，我也不知道，不如让我们一起来寻找答案吧。”
　　“那您找到了么？”
　　“算是部分地找到了吧。”
　　“是什么？”
　　“呵呵，小卓啊，从我和你爷爷的经验来看，自己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更有乐趣呢。尽情地去喜欢围棋吧。”
　　“尽情地……喜欢围棋，么？”
　　“是啊，不早啦，我都闻到你陈奶奶做好的午饭的香味了，咱们去吃饭吧。”
　　“恩，那我先去帮忙吧！”
　　“呵呵……”再过两三年么？日本棋坛又要热闹了……不，应该说，世界都期待着你呢，渡边清卓……

　　日本东京，某公寓。
　　“丁冬——丁冬——”
　　“是谁……”小彦揉揉酸涩的眼睛，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几点……啊！天哪，九点多了啊，怎么办，上学迟到了……不会是老师来抓我了吧……都怪师父昨天拉我下到那么晚……来啦——”
　　打开门，眼前突然放大一张架着粉边眼镜带着粉刺霜清香的笑脸。
　　“夏，夏目姐姐……”你为什么每次出现都吓人一跳……
　　“和洋说你没下来吃早饭，原来小俊也有睡懒觉的一天啊，呵呵……”
　　“我，那个……”委屈……
　　“不是生病了吧？”
　　“没有……”
　　“那就好，已经迟到了就索性跷课好了，反正我已经打电话给你请了假了，我们学校今天举行业余棋赛，很好玩呢，我是来请你和进藤先生去看的……”
　　“啊啊？”
　　“啊什么啊，我们学校在业余里水平很高的，这次是全东京的大学生联赛，有看头的，不会让你们白去！”
　　“我不是说这个啊！”哪有人这样自作主张的……
　　“那你怎么了？”困惑状。
　　“……你……”
　　“小俊——难道你不想去？”
　　“那倒不是……”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不就得了，快去叫你师父，咱们已经有点晚了……”因为我起晚了……呵呵，干笑，“和洋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
　　“哦！”
　　上午十点，观战队形成，目的地：东京大学，出发！

　　第十八章
　　棋赛在东大的体育馆里举行，夏目他们赶到的时候，上午的对局早已开始。用做赛场的房间都关着门，外厅里摆了两排用于接待的桌子，还有几组提供饮料和便餐的摊位。厅里人还是不少，各处都有志愿者在忙碌，观战和等待比赛的人三五成群地散落着。
　　夏目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便拉着小彦径直穿过大厅，走到最边上的一张接待桌前。那里坐着一个短发女孩，正埋头装订什么。
　　夏目把手在桌上轻轻一拍，柔声叫道：“小惠~~”
　　女孩闻声头也不抬，手里活计不停，淡淡地说：“不错嘛，我还以为阿星要到下午才出现。”尾音上扬，仿佛故意让人听出点揶揄的味道。
　　夏目竖眉：“小惠！”自知理亏还是又把语气放软，“你，那个，你抬头啊，看看我把谁带来了。”说着侧身放开小彦，转向刚跟上来的小光：“进藤先生，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学校围棋社的经理，梅泽惠，数学系的才女哦！”边说边已伸左手把梅泽拉起，又用闲着的右手做了个“隆重推出”的动作。
　　小光和梅泽照面，忽然连她脸上的雀斑都看了个清楚，不禁笑得尴尬，后退半步，试探着招呼说：“那个，初次见面……”
　　对面的女孩眨了三下眼，倒是迅速找回了声音：“啊，您好，我叫梅泽惠，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边说边退回桌后鞠了个礼数标准的半躬，然后迅速从桌下拿出一块签名板递上：“可以麻烦您签个名么？我是您的棋迷，进藤本因坊。”说到最后一句，眼睛眯起，语气已抑制不住兴奋。
　　小光不禁有点无力，这女孩还真是……物以类聚么……他伸手接了签名板，忍不住悄悄瞟了一眼夏目。
　　后者愉快地站在一旁，似乎正打算开口。
　　“好了不用说了，阿星你这么厉害真的把进藤本因坊请了来，完事我请你吃饭！”梅泽接过小光递回的签名，爽利地一笑，“那进藤老师就交给我吧，阿星你玩得愉快！”
　　精干的数学系才女从桌子后面走出，向小光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进藤老师，真是非常高兴您能来，允许我带您四处看看么？”
　　得到小光的应允（小光心理活动：反正本来就是来看看的……），两人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一直被忽略的某十岁小孩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开口：“夏目姐姐，你到底答应了那个姐姐什么？”
　　夏目语气轻松：“没有什么啊，因为这边好多进藤先生的棋迷呢，我就跟小惠说试试看能不能把他请来，这下他们该高兴死了呢！”弯腰，眯眼，“呐，反正我是想和小俊一起玩的，我们也逛逛吧！”
　　“夏目姐姐……”无力……
　　“放心啦，小惠不会把你师父卖了的！”
　　“……”

　　刚被激到丧失语言能力的小孩，默默地跟着某以天上星星为名的女大学生走到一处饮料摊位前。
　　“小俊喝什么？”转头微笑。
　　“夏目姐姐！……”拜托不要这么叫……
　　“啊，好吧好吧，小彦喝什么呢？”
　　“绿茶吧。”小时侯就跟爷爷喝惯了的。
　　“怎么是这么老头子的东西啊……”
　　“……”

　　“耶，那是宫田学长啊。”买完饮料，夏目忽然看着一个方向自语。
　　小彦顺着她眼光看去。是那个宫田……
　　“他是东大围棋社的王牌呦！不过我记得他说今年要参加职业考试，这次没参赛啊……小彦，唔？宫田学长？”
　　被注视的年轻人突然朝夏目这边走了过来，一眨眼已到跟前。
　　“早啊，”微笑点头，“小林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早，宫田君。是夏目姐姐请我来玩的。”小彦还礼。
　　“你好，”宫田侧身，“小姐姓夏目？请问我见过你吗？”
　　“我是法学院的，学长可能记不得的……先别说这个，你们认识的？学长和小彦？”
　　“是小林君打断了我的连胜哦，职业考试第七天。”宫田笑道，右手扶了下左肩。
　　“承让了。”小彦淡淡地说。
　　“已经比过了啊，对了！真是的，我都糊涂了，明明看到过结果的……”夏目笑，有点懊丧地耸肩。
　　“呐小林君，你有兴趣去一个地方么，就在这附近。”宫田又转向小彦，轻轻挑了下眉。
　　“唔？”
　　“和围棋有关哦。而且一定比这里有趣，我保证。”
　　“那，”小彦沉默几秒，向师父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吧。”
　　“真的么？那我也一起去可以么，学长？”夏目悄悄握紧小彦的手。
　　“欢迎之至。”宫田把外套一拉，转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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