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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天之后,若阳再也没有见东方赐。
来到西岭山寨已经五天,这些日子倒也相安无事。虽然她与东方赐同住一院,但发生过那件事后,这些日子以来若阳一直存心躲避,对方也没有主动露面。但这几日她也落得逍遥,常常在山寨中整日游逛,起初那三位姬妾也经常纠缠,推拒了几次,若阳终于开始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有时闲得无事,她会找晶泓聊聊天,不知怎地,只有晶泓不那么令她反感。
“你知道吗?武斯文身后时常跟着的那两个大汉一个叫阿哈,一个叫阿哼……”晶泓笑嘻嘻地对若阳说。
“哪里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这就不懂了吧?两人合在一处就叫‘哼哈二将’啊……”
“哈哈哈哈……”
“是真的!他们真的叫这个名字……”
“对了。最近吃了我给你抓的那几副药,头晕咳嗽的症状减轻了么?”
“好些了,先生真是神医。”
“你的病是从小落下的病根,须得慢慢调养,不可操之过急。”
“有你在,我这身子再弱也不怕了。”
“寨主不许你们和我说话,你不怕?”
“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二人正在谈笑间,忽然听得山寨东北方向锣声大作,晶泓脸色一变:“不好!”若阳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东北方有兵来犯,锣声即是警鸣!”晶泓忙拉了若阳:“听此警鸣,武将上阵,文将避难,你随我去黑西躲藏吧!”
好时机!若阳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个,计上心来,她收回衣袖,说:“不行。寨主有命,警鸣响我须随武将上阵,因为抵御征战必有伤亡,我必须在场诊治。”
晶泓信以为真:“那好,你也要小心!”说罢匆匆向黑西处躲避去了。
若阳嘴边荡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敌兵进犯的是东北方向,那么此时兵力大多集中在白北、橙木、蓝东三处,黑西是难以逃脱的悬崖峭壁,北部的青土、百北、橙木北和东部的橙木东、蓝东、绿水东再加上绿水南、紫南、黄火南都以牢不可破的城墙紧密连接起来,时刻都有岗哨把守,不易逃脱,无人把守之地,只有临悬崖的黑西而已,但是此处悬崖陡峭非常,更无树木植被依傍,纵使武功超绝之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剩下青土西和黄火西,因为背临悬崖,这两处戒备稍微松散,但是青土一侧因为有兵来犯,兵力必然大大加强,因此处在西南处的黄火应该是极佳的逃生之地。
这几日,她已经把山寨摸熟,知道西面的把守弱于其他,把守之人相对容易对付,而此时来犯的敌兵却成了她的救兵,所有武将都调到东北方,那么西南方就是戒备最薄弱之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施展轻功,行路无声,小心翼翼地来到黄火西侧,灶房空无一人,甚至平日粗犷的厨子也不在,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跨过窗子,经过一人多高的野草丛,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来到悬崖前面。
这里的悬崖,虽然山势凌厉,但比黑西,已是平缓不少,只要运用轻功,不出半个时辰,即可翻下西岭,逃回西京。回了西京马上举家搬迁,逃得越远越好,然后,才能做那件蓄谋已久的大事……
思及此,若阳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她运足真气,纵身跳下山崖……
山势虽不十分陡峭,但是乱石丛生,好在若阳武功不低,她好像一只敏捷的小鹿,从一块石头轻跃至下一块石头,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且稳且轻,感觉好像鸟儿徐徐翱翔一般。
正陶醉间,突然瞥见远处一位黑衣人背朝她垂手而立,在那人前面,是一队浩荡的人马!
她急急煞住,小心翼翼地滚入茂密的草丛之中,屏住呼吸。
三十丈开外之处,那衣袂翻飞,长发飘逸的,不就是东方赐吗?
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么阴暗的背影?除了他,还有谁有如此阴鸷的气息?
山间的风,吹拂开他披散的黑发,根根利落果断的发丝,满溢着十足的杀气。
魔王!
若阳屏气前行,静心聆听前方山风带来的声音。
“你是何人?”那队人马之中,人群之中,最醒目的一个,也是唯一骑马的将领问道。
东方赐不语。
“报告逆风将军,此人即是西岭山寨匪头东方赐!”军中有人认得东方赐。
“哼!”逆风不屑地打量面前的黑衣人:“不过一人单枪匹马,纵使你有几分能耐,能敌得过我千人精兵么?”
东方赐仍旧不语。
“你们看!传闻中心狠手辣的什么寨主也不过是脓包一只!吓得连话都不敢回!”逆风哈哈大笑起来,队伍中的将士们也随着爆起阵阵笑声。
“将军,不可轻敌!”刚刚禀告过逆风的小士兵一脸恐惧:“上次我随大将军攻打西岭,结果一干人马都被他杀戮殆尽,若不是小的跳崖侥幸逃脱,早就……”
“放屁!”逆风一个扬手,沉重的马鞭狠狠地抽在那个士兵身上:“混账东西!敢把老子和那种软蛋将军相提并论!老子乃是峥嵘国师手下的得力干将!”
东方赐笑了。
他背对若阳,若阳却似乎看到了他的微笑,他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他笑时眼睛眯起的角度,他笑时眉毛挑起的弯度……
不,这个笑容不是她平时所见到的笑容!一定不是!
杀气。
浓重的杀气从他身上喷发出来,黑色的衣袂被灌起,黑发剧烈翻舞。
这个人,不是她所见的东方赐,他……
他现在已是魔王!
“上!都给我上!”逆风大声呼道,驾着那匹马竟然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士兵们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黑色的——
闪电!
来不及看清楚,东方赐已经杀进队伍,那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全是一片鲜红的纷飞血肉!
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
那双手比任何利器都削铁如泥,手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快,他狠,他锐不可当。
几只鲜血淋漓、举着长矛和盾牌的断手在空中飞起,又沉沉地落下,士兵们捂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哀嚎,下一个瞬间,哀嚎的头颅又被抛向空中,头颅滚落在另一个身体断成两截的士兵身边,两个被拦腰截断的人哭号着整理纠结在一起、已经你我难辨的肠子……
队伍恐惧地后退,但他们面前的是魔鬼。
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毫无半点怜悯之情的魔鬼。
一条活路都吝惜给予的魔鬼。
“不许退!给我上!上!上!”纵使是见惯了战争残酷场面的逆风也是脸色惨白,无助地鞭笞着身边的士兵上前送命。
恐惧之前,谁也不是傻子。
无论逆风如何命令施暴,士兵们都哭嚎着四下逃走,但是跑得最快的人,却也是死得最快的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东方赐那么快,他总是一脸阴沉地出现在逃窜的方向,,只是一只手刷地自上而下划过,须臾之后,人便从左右对称地分成两半,眼睛、鼻孔、四肢、躯干便整齐平均地向左右裂开,一个完整的人就变成了由粉色的脑浆、花花绿绿的肠子、浓黑的血液组成的一滩东西。
整整一千精兵,不用半柱香的时间,全部化作地上的一片狼藉。
嘈杂的军队,现在却安静了不少,除了在地上用半截身子爬着,发出低微呻吟声的士兵,山谷突然陷入死亡的寂静。
逆风将军的马已经被分尸,他趁乱逃命的主意落了空,逆风哆嗦着跪在地上,他脚下的土地草丛因为□□里的屎尿浇灌而变得尤其鲜艳。
“英……英雄饶命……”
东方赐举起满是鲜血的手,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看不见一丝光芒。
“求……求……你……”
逆风颤抖的声音消失在山谷的风中。
逆风是怎么死的,若阳没有看到。
因为她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是对于血光已经熟视无睹的郎中,山谷中遍地的惨状已经勾不起她呕吐和恐惧的欲望,只是她所见的一幕,让她心中的热点一下子跌至谷底。
感觉心,好冷。
好疼。
“把眼泪擦干,回去。”东方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隐蔽的岩石之上,冷冷地说。
伸手触及,脸颊上竟满是冰冷的泪水。
我何时哭了?
“跟在我后面,或者我用这双手抓你回去。”东方赐已经行了两丈远,背对着她说。
若阳,你逃不掉的。她听见她心底的一个声音响起。
因为你早已沦陷。
她用手抚着胸口,终于明白:
这颗心,从此只为一个人悸动。
但是,为何是魔王?
“我生平最不能容忍两件事:背叛和欺骗。你记住了。”前面冷冷的声音提醒着她。
她知道,任何人只要触及一个,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对她来说,是否也是一样的死罪?
“我不曾背叛过你。”
“可你私自出逃。”
“我不是你山寨的人,我要回家。”
“自你踏入山寨第一天起,你就是山寨的人。”
“我从未答应过你入伙。”
东方赐慢慢转身,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好像能射穿她的灵魂:
“可是你的心,在我这里。”
心中一窒:“寨主不要自作多情。”
深黑的眸子涌过一丝不悦:
“我最不能容忍之一:欺骗。你敢对天发誓你心中没有我?”
“你……”语塞。
东方赐笑了,阴鸷的眼中满是得意:
“这世上,没有抢夺不到的东西。也包括你和你的心。金若阳,你败了。”
晴天霹雳。
他把她安顿在她的卧室,临走留下一句话:
“你已背叛过我,如果再有一次欺骗或背叛,我会亲手杀了你。即使你——是你。”
随着那声绝望的关门声,她心底无声地抽泣。
金若阳,你败了。
你败了。
你还是败了。
挣扎了十三年,你终究是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一发不可收拾。
金若阳用被子紧紧地包裹着自己,仿佛一只藏在贝壳里的寄居蟹。一直以来,她都用那层冰冷厚重的壳保护着自己,这层冰冷镇定的壳,它保护着她不受伤害,却也让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小时候在被无尘的严厉教导下,她知道哭闹抗议没有丝毫作用,慢慢地在她心里形成了一层外壳,防御着别人,抗拒着别人,提防着别人。
她习惯用严厉的态度回敬无尘,也习惯用冰冷的表情对待妹妹们,但是在她心里,一直都信任她们、亲近她们、爱着她们。
可是无尘,背叛了她。
无尘独创的毒出现在山寨宠妾们身上,而这种毒,只有西京第一名医金若阳才能解得。
不仅是无尘,就连暗……
那个破庙里让人心疼到骨头里的暗,那个一双溪水般清澈无瑕的暗,那个愿意用舌头为她舔舐伤口的暗,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是一起的”暗……
那个一直被她如水晶般珍藏在心底、遇到困难时候就会拿出来汲取力量的暗……
“你的头发为何这么短?”
“我自己剪的。”
“为什么?”
“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的头发好软,我真喜欢……”
“以后长大了,你做我的娘子,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我是男人,不能做任何人的娘子。”
那天之后,她的头发再也没剪过,直到今天。
只因他说,他喜欢。
那天之后,她的头发不再受之父母,而是他的。
只因她喜欢他。
那长长直达脚踝的头发,每一根都是对他放不开的绵绵情丝。
佛曰三千烦恼丝,而她对他的思念,又何止三千?
拒绝过他的心,从那时起,一直隐痛至今,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对他说她是男人时他眼中的惊恐和厌恶,以及,深深的伤心。
但是从何时开始,那双受伤的眸子变得如此阴鸷无底?
东,方,赐。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这个名字。
从山寨的第一次碰面,彼此心照不宣地认出了对方。
他不是那么轻佻的人,她也不是见美就爱的花痴。
只是为何,故人换了名字,却连魂魄也换了吗?
本来她一直盼,宁愿盼他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暗。
纯真如斯,善良如斯。
那双漆黑的眸子始终闪烁着对她的在意。
但是山谷的那一幕,她彻底心冷如死灰。
原来,血洗落城并非谣言。
原来,他冷酷无情并非传闻。
原来,一直以来,输家,都是她。
原来,一直以来,当真的,都是她。
她败了。
一败涂地。
她盖着厚厚的一层棉被,却觉得好冷好冷。
冬天,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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