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计划]九九八十一种小妖精

　　月上中天，最后一星灯火也熄了。
　　你靠坐树下，执深青头巾，将长发盘紧，又束紧袖口和裤脚，再检查一遍腰间的符篆，符纸明黄，朱砂鲜艳，四十九张，无一缺漏。便扣上笠帽，背负木剑，左手黄铜锣，右手摄魂铃，站起身来。

　　你向前几步，腕间轻震，只听铃声清脆，响彻幽冥。
　　苍白月光下，横陈于地的某些事物，被铃声唤醒，先是双臂高抬，紧接着，整齐划一地僵立起身子。

　　这是尸体。
　　流民的遗骸。
　　隋炀暴政，群雄并起，兵祸连年，天下一统后，紧接着蝗灾四起，饿殍遍地。无数中原百姓远走他乡，为求一条活路，竟连这西荒塞外也有人踏足。
　　而今已是贞观十年，天灾人祸已消，国泰民安初定。客死异乡者思归，离散亲友者求聚。
　　而你，便是接了委托，领他们归家的人。

　　铜锣不敲自响，似一声悠长凄厉的呼唤，群尸蹒跚起步，随着你，向着东方故土缓缓行进。

　　此地是碎叶城，沿湖西南行五百里至大清池，经七昼夜过凌山，东南行三百里至跋禄迦国，东行六百里入屈之国，转轮台，穿铁门关，渡孔雀河，入阿耆尼国，再翻过银山，横穿八百里瀚海，便到了大唐境内。
　　你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十几年，这条路却是第一次走。
　　不过辨路容易寻路难，你既已来到此地，只管原路返回便好。

　　这一世，你生在流亡途中，诞下你的女人，还未能体验一番身为母亲的甜蜜和心酸，便因大出血去世了。就在你要被血缘上的父亲易子而食之际，一湘西老司用三个馍馍将你换了。
　　他说你天生九阳之体，阳火炽盛，诛邪辟易，虽身为女子，无甚大造化，但承他的衣钵，驱尸赶鬼，再好不过。
　　而对你来说，九阳之体的表现，除了无病无灾，阴魂野鬼不敢近身，就是常年心火燥郁，时有焚身之感。

　　这夜行经屈之国，忽有霹雳电闪划破天际，一息之后，闷雷滚动，狂风大作，天上愁云翻涌，星月皆无。继而狂风稍歇，暴雨却倾盆而下。

　　深夜赶尸，最忌风雨。
　　阴邪之物不足为惧，怕的是方向难辨，困死在方寸之地。

　　一般这时，你都会寻背风远水之处，席地打坐，静待云收雨歇。
　　只是今夜的风雨格外妖异，惹得尸群躁动不安，摄魂铃响了又响，依然蠢蠢欲动，仿佛那遭朽的躯体里，有什么亟待破壳而出。

　　你取了木剑在手，凝神等待，这是尸变的前兆，若是压不下去，这趟远行也就作废了。

　　又是一道电闪，银光飒飒，遍地腐尸白骨发黑，皮肉泛青，塌陷的眼皮倏而睁开，深黑的空洞里流出浓稠的液体，和着雨水淋淋淌下。在雷声到来之前，它们仰颈嘶吼，残破的声带发出凄厉的鸣啸。

　　然而，下一刻，有什么悠长清冽的声响盖过了尸群的咆哮。

　　是笛声。

　　那笛声似安抚，又似勾引，明明清澈至极，却勾得人心头发紧。

　　尸群安静下来，它们缓缓抬起头，又排成一列，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笛声传来的方向。

　　你皱了皱眉，提剑跟随在后。

　　不知行进几时，瞬息之间，你仿佛踏入另一个地界。

　　疾风骤雨都停了。不，不是停了，而是被浓郁的黑暗隔绝了。
　　此处的夜，格外的深，若有实质般腾然开来，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来时身前蹒跚成缀，此刻竟只能感知到自己。

　　你沉下气，在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三息之后，那黑暗中开出光来。
　　仿佛星辰坠地，莹莹泼洒。碧绿的尘沙起伏飘荡，揭示了前路，也映亮了道旁的丛草，丛草间白骨粼粼。腐草化萤。

　　你顺着道路向前，流萤惊飞又聚拢，安静地停歇在经过的道旁，随着你的远去，渐渐熄灭。

　　走不多时，你缠在腰间的褡包忽然松动，叠放其中的符篆自外层起开始皱缩，边沿也逐渐枯萎焦黑，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炙烤。

　　你脚下一停，手腕翻转，桃木剑斜斜递出，直刺无边黑暗。
　　似乎什么也没有刺中，却又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平地风起，脚畔的流萤一瞬散开，渐远的途中噼啪爆裂，燃成幽蓝鬼火。
　　火光映亮了身周几尺，木剑温润而溢彩，石质的地面隐隐发青。

　　黑暗的边缘探出一支骨白的长笛，轻轻敲在剑身，顿了顿，便沿着剑身向上游移。
　　随着长笛的靠近，它的主人也显露出身形。

　　先是执笛的手，苍白而修长，骨节浮凸，连着同样苍白修长的小臂，肘弯曲折，一个尖峭的弧度，拔高的上臂，尖利的骨刺长出皮肉，生成一种森然而优雅的形状。
　　锁骨纤巧而下弯，肩线崎岖而绵延。
　　然后，一张少年的面孔，便撞进了你的眼帘。
　　他的脸型极瘦，带着一种秀气的精致，唇形饱满，毫无血色，眉峰纤细温婉，半隐在黑发之下。
　　他的眼帘低垂，眼角却斜斜上挑，注视着你的目光，透着一种无辜的忧郁。

　　这般手段身形，当是妖魔无疑。

　　你天生骨血，不惧妖邪，却法术有限，难当大敌。
　　这少年模样的妖魔，底细难辨，若是泛泛之辈，你无需畏惧，若是千年老怪，你也无可奈何。索性不退不避，看他有什么动作。

　　似乎被你的无动于衷勾起了兴趣，他抿了抿唇，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你的脸颊。
　　仿佛冰粹的寒玉贴上滚烫的炉膛，那只手瞬间皮肉尽消，显露出与肤色一般苍白的指骨。
　　一瞬间，你只觉周身阳气翻腾，尽数向上涌去，透过相贴的骨肉，缭绕在指骨之间。再一转眼，白骨生肌，又是苍白修长的手掌。

　　原来如此，是吸人经血阳气的妖魅。

　　你感受了一下阳火外泄后的舒畅，又瞧了瞧少年姣好的身段，不禁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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