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债

　　我是一棵树，桃树。
　　确切来说，是一棵每天吸取日月精华的灵树，再过不久，我便可以幻化出人形，有朝一日，我甚至能飞天成仙，而不是像如今在这样寸草不生的荒原上，日晒雨淋。

　　树做倦了，总得寻些有趣的事来消磨日子。上天竟顺从了我的心愿，让我这片很少有人问津的土地上搬来了几户人家，繁衍生息。
　　一对邻里在一天夜里同时诞下一名婴孩，家里的大人顺理成章地给这一双孩子定下了婚约。
　　这之后，便是十多年。
　　不知是否是有人类气息的缘故，我周围渐渐长起了花草，形成了一个极美的小山坡。风和日丽时，那对小儿郎则会到我身旁散心，玩闹。
　　等他们略长大了一点，对男女之事有了懵懂之心，又会到我茂密的枝叶下，谈情说爱，时不时会让我这个百年树精羞红脸，心存羡慕。
　　春暖花开之际，我会开出粉色的漂亮小花，好让他戴在她的秀发间，一露少女特有的娇羞，衬一衬桃花艳。也在那时，他答应她上京赴考，娶她做状元夫人。
　　只是，我和她都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的爱郎早在数年前中了头甲，还迎娶了尚书千金，遗弃了她。而她似乎不知般，每天每夜拥着我，等着，想着，念着，盼着。日复日，年复年。
　　伤心失望后，她年老的父母终逼着她去嫁给另外一户老实人家，大婚当日，他却重新回到了故土，回到了她的身边。
　　他牵着红色嫁衣的她，撕心裂肺地呼喊，拥抱。
　　他说，他在上京路上遭同门红眼，使他流落街头，他被迫娶了尚书独女为妻，好让他高中，一雪前耻。
　　她没有让他再说下去，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却泪流不止。
　　他们延续了迟了的良缘，履行了儿时的盟誓。只是，她成了他的妾。

　　我不知道该替她欣悦还是难过，抑或是都有。幸而他对她宠爱依旧，也算没有辜负她的情意。
　　那又是一个桃花满开的季节，我欣喜的期盼，却换来等到她和他的原配妻子。所谓的尚书千金，也不过一个街头泼妇，看着她受到欺侮，我也只能暗暗酸心。她忽而轻声说，姐姐，别气坏了身子，不然相公更不会去你那房了。
　　她一直是个极好的姑娘，之所以说出那番揪人心的话，也不过是被那连番的“狐狸精”气昏了头脑。
　　我注意到她猛然止嘴的懊恼神情。还未来得及她说声赔罪的话语，那原配妻子以扬起纤细的手向她用力挥去，她一个躲闪不及，硬生生朝我撞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撞倒在我的枝干下，用鲜血侵染出一朵红艳的花，刺眼而夺目。
　　我落下的桃花仿若成了地下最魅惑人心的彼岸花，她绝美地躺在花上，了无生息。我没有再等到她依偎在我的怀中，对我倾述等待的苦楚，或是为她遥远的爱人再唱一曲相思赋。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去了往生。
　　她死后的第七日，我修成了人形。也许是上天注定，我初生的模样竟像极了她。背着她的恨，她的怨，我去了他和他原配的房里。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奇妙夜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见到我这张脸时，那千金惊骇的疯狂，以及他恐惧下暗含的点点欣喜。
　　原来，得知她去世后，他也是伤过心的，然而即使是知道她去世的真相，他也没有压着那犯人去背负应负的罪。如若是她在世，定会不计前嫌与他重修旧好，忍气吞声，正如 她白等的十年。可惜，我不是她。
　　我满意地看着凶手露出疯态，翩然离开。
　　我看错了他。权利和爱情，他选择了前者。
　　我在初成人，功德尚未圆满之时，便害疯了一个人，上天收回对我的恩赐，将我打回原形。
　　没关系，我替她报了仇，我还可以重来。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看见他，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尽显苍老疲倦之色。他在我略发臭的枝干下找到已是白骨的她。忽然泪流满面。
　　我一直不懂什么是珍惜，什么又是后悔。直到他重新将她抱起，我才明白，不懂珍惜后就会后悔，然后便会有一种痛，它叫肝胆俱碎。
　　我不禁可怜起他来。自己的妻子害死了所爱的人和孩子。最重要的是，他在繁华尽逝的那一刻，才恍悟自己最爱的是什么。
　　他被权力蒙蔽过双眼，必须付出代价。
　　他选择死在我的身上，吊死在枝干上。我仍然像看着她如何离去般，悲纳地看着他离去。

　　已经不会再有人来衬着我花的艳，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开着繁华短暂的桃花。
　　只是我也知道，很久很久后，还是会有那么几对痴男怨女来到我的身旁，去成就一段曾经沧海。
　　我间接害了一个人，染了两个人的血，怨气太深。
　　我终归是成不了仙的。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