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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一)
刚下过一场雨,山间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祁语所乘的轿车沿着泥泞的山间小路,一路向丰县边缘的村落开去。
经过长达三小时的颠簸车程,就算是祁语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人也露出了疲倦之色,可他这次出城有相当要紧的事情要办,绝不能有一点点松懈。
轿车驶进了一个有些灰扑扑的村庄,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偶尔能看到几个面色黝黑的村民在路边走着,神色都有些无精打采。随着道路越来越窄,司机师傅脸色犯难的说道:“往前车开不进去了,你们二位走过去吧。看到那个牌子没,往那个方向走,两百米就到了。”
祁语顺着司机指着的方向望去,从低矮的房屋中伸出一块鹤立鸡群的蓝牌子,上面用白油漆刷着“丰县儿童福利院”。
他十二岁的小侄子如今就在这里。
祁语点点头,礼貌的向司机道谢,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便下了车。与他一起的是他带来的律师,专门来办理收养手续。律师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男人,有些微胖,一路上的劳顿已经将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男人折磨的有些疲惫,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拿好自己的公文包。擦得锃亮的皮鞋踩进雨后的淤泥里,令他颇有些不快。
可当他看到自己雇主脸上的表情时,那些不快就烟消云散了。祁语也是他的老客户了,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是他帮忙公证了他父亲的遗产,处理了祁语母亲的抚养费纠纷,后来祁语的大哥意外身亡,寻找小侄子的重担就落在了刚成年的祁语的肩上,等小侄子找到了,他又陪他来办收养手续。
他也只是个苦命的人,如果可以,谁愿意来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福利院走去。这里条件虽然差,不过孩子们的生活还是很自由快乐的,一路上他们见到不少散养的小孩,脏兮兮的凑在路边,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的做着游戏,见到这两个穿戴整齐、明显与他们不同的城里人,有些小孩还大胆的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祁语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仔细的看着这些细瘦伶仃的小孩子,他们大多晒得黑黑的,像是一丛放久了的豆芽菜。
小侄子两岁半就走失了,单凭长相,祁语也认不出来哪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可他还是看的很认真。
可能是为了方便孩子们随时出去玩耍,福利院的铁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几个孩子凑在水龙头边上玩水;空旷的场地左边有几个已经上了锈的体育器材,没什么人在上面玩。
祁语掏出手机,想给福利院的院长打个电话,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隔着很远,咬着手指怯怯的看着他们。
他有些过分瘦小,又穿了件极不合身的衣服,肩膀处的缝线一直溜到手肘,袖子长长的坠到膝盖,显得极为邋遢,又很是可怜。
祁语心软了,他看着小孩乌溜溜的大眼睛,轻声问道:“你们傅院长在吗?”
小男孩竟吓得后退了两步。这时候,一伙男孩子呜啦啦的从他们三个身后经过,带头的那个大孩子见到祁语在和小男孩说话,大声叫道:“快离他远点!他有传染病!”
听到这话,小男孩浑身一抖,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他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那个大孩子见小男孩被自己赶跑了,有些骄傲的说道:“你们有什么事,就问我。周天不行,他有皮肤病,孙老师叫我们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传染上,你们也应该离他远一点。”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找我们傅老师吗?”
祁语迟疑的点了点头,又见他小大人一般指着一个孩子道:“刘小狗,你去叫傅老师。”
被他点到名字的孩子嘿嘿笑了几声,兴高采烈地跑掉了。大孩子又有些自得的说道:“他们都听我的。大哥哥,你们是来我们这里领养小孩的吗?”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哦。”不止大孩子,几个孩子都面露失望之色,不过他们还是踊跃的围在他旁边,七嘴八舌的问道,“你找的人叫什么,多大啊?”
祁语神色黯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大概……和你们差不多大。”
这时被叫做刘小狗的小孩已经把傅院长叫了出来,傅院长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年女人,烫成小卷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扎起来,她板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训斥那帮孩子道:“怎么不把客人带到我办公室?”
祁语忙道:“是我没考虑到,这些孩子只是按我要求的去做了。”
看到祁语,院长的脸色才有些缓和,她向他点头致意,问道:“是祁先生吗?”
“是我。”他又让出自己身后带来的律师,“这位是邹律师,来帮忙办理收养手续的。”
傅院长又板着脸向邹律师点了点头,方才一边带路一边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到。咱们不是什么大福利院,手续也没有那么多,今天就能让你把孩子带回去,你签个字就行了。但要想把孩子户口落下来,具体的手续还得你进城自己办。”
祁语忙点点头,他想早点见到孩子:“应该的。”
少了一张嘴,福利院就少了份压力,院长巴不得这些孩子都有人来认领。见祁语这么好说话,也没挑三拣四,她也松了口气,点点头,向一直跟着的那群孩子道:“许风,你去,把周天叫过来。”
院长给祁语和邹律师一人倒了杯水。盛水的杯子是那种搪瓷缸子,镀上的白漆掉了几片,露出里面黑黑的内胆。她坐在他们对面,絮絮说道:“我昨天也和周天那孩子说了,他胆子小怕生,等会儿见了你可能会不认人,你们也别丧气,这都是正常的。孩子小,带回去多相处几天就好了……”
祁语终于忍不住了,他捏着搪瓷缸子的手有些泛白:“他们……那些小孩说,他有传染病是怎么回事?”
“传染病?”傅院长愣了愣方道,“啊,不是传染病,这孩子身体不好,抵抗力弱,有时候犯荨麻疹,身上起疙瘩。我们去不起大医院,不过县城的医院是去了,药也吃了,点滴也打了,这个病要细心调理,一时半刻也好不了。”
祁语心里闷着一股火,他很想问问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可他没有丝毫立场去问,毕竟把孩子弄丢的人是他们,孩子没沦落到街头乞讨还要感谢福利院,他哪有资格责备他们一个字呢?
可是他想到一群大孩子排挤他的样子,心里就难受的紧。那些孩子哪个不比周天长得高大?原本祁语还觉得他们童言无忌,很有童趣,可一想到周天那副畏畏缩缩的可怜模样,他就忍不住讨厌起那群大孩子来。
没过一会儿,那个叫许风的孩子就扯着周天来了。他似乎也知道了祁语是来找周天的,把周天推进院长的办公室以后也不敢多留,一溜烟的跑到一群孩子身后看热闹去了。
周天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祁语已故的嫂子很像,眼角上挑,此时无助的看着屋里的几个大人,更显得无辜极了。他紧张的咬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头,肥肥的袖子松垮垮的坠在他细瘦的手腕上。
面对小孩子时,傅院长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些松动,甚至和颜悦色起来。她温和的向周天招招手道:“天天,这是你小叔,来接你回家了。”
周天今年应该已经十二岁了,正是男孩子抽枝长叶的时候。可他却仍和七八岁的幼童无异,像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小老鼠滴溜溜的眼睛悄悄地转向祁语,对上祁语温和的目光时,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
祁语向他招手,可周天又悄悄地藏回了傅院长的身后。
傅院长有些尴尬的说道:“他就是胆小,平时很有礼貌的。”然后又转身把藏在椅子后面的周天拉出来,说道:“天天,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别怕,这是你小叔,叫人啊。”
可能是院长的话语中有些责备之意,周天的小手死死抓着椅子把手,两颊涨的通红,眼泪竟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这下屋里的大人们都有些慌了神。祁语更是恨不得冲上去替他把眼泪擦干净,可看到周天有些陌生的眼神,又按捺住了这种冲动。傅院长也不再让他问好,有些无奈的说道:“祁先生,孩子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情况,您带回去以后,可千万要仔细一点。”
祁语认真的点点头:“我会的。”
“您今年年纪还不大吧?”
祁语一愣:“我今年刚大学毕业。”
“工作呢?”
“已经工作了,有经济来源,也有稳定的住处。”祁语顿了顿,继续道:“周天的直系亲属中,有收养资格也有收养能力的人……就只有我了。您放心,我和我大哥感情非常好,我会好好照顾天天的。”
傅院长点点头,叹了口气:“真是个命苦的孩子。”她站起身,从档案柜里拿出周天的档案,又从落满灰的文件柜里翻出一本协议:“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早点办完手续,您早点带孩子回去,孩子还能少吃点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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