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坏人

　　陛下，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实在真的对不起。
　　陛下……
　　陛下……
　　……
　　陛下，你是知道的，我是一个公主。
　　你要知道，我的这个公主身份，哪怕是那些在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公主，我都完全看不上。
　　是真的看不上，且不说故事都是杜撰的，即便不是杜撰的，在我看来，那样的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公主。
　　这个不算什么。
　　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叔叔阿姨，侄子外甥……
　　这么说好了，但凡能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亲朋故眷的，要么是一国之主，要么就是一国之主的配偶，都不带有一个是低于公爵的身份的……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公主，你让我能看上童话里的那些公主？
　　怎么可能。
　　那些童话里公主们拥有的，没有的，我统统都有。
　　地位，财富，金钱，美貌，万众瞩目的焦点……可以这么说，我随便站在舞台的任何地方，那个地方必定就会成为舞台的中心。
　　如果，如果说，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有什么是我所没有的话，只有一个——我没有我的白马王子。
　　其实，依照我的条件，我的背景，我的家族，我的地位，我的财富，我的权力……
　　我一直觉得，我真的不会缺少王子，骑白马的也好，骑黑马的也好。
　　然后，陛下，你与我订婚了。
　　陛下，你知道，贵国长久以来，与我们始终敌对，互相攻伐了多年，却始终谁都无法占据上风，结果，我们两家决定，既然打不赢，那就合作吧。
　　陛下，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写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故事里，两个年轻人相爱了，可他们偏偏来自两个敌对的家族，他们不顾周围人的反对，秘密结婚，在一甚至打算私奔，但，阴差阳错之下，他们两个人都选择了自杀殉情，坚守着自己的爱情。
　　我读过这个故事，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好多次，次数多到我都能把整个书都给背下来了，我自己都亲自排演过这个剧本。
　　陛下，说句实话，我在没见到你之前，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幻想过你是罗密欧，我是朱丽叶，因为我们两个同样也是来自敌对的家族啊，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谱写出一个比他们更加完美的爱情呢？
　　是的，比他们更加完美。
　　他们的故事是悲剧，而我这样的公主的爱情，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悲剧，你我一定会相爱有加，白头偕老，成为后世艳羡的典范。
　　然后呢，陛下，我见到了你。
　　对了，那时候，还不能称呼你为“陛下”，而是王子。
　　诚然，你确实是个王子。
　　诚然，你的家世，身份，地位，权力，完全不亚于我。
　　诚然，你我年岁相当。
　　诚然，你别说白马了，要什么颜色的马你都能有。
　　……
　　可惜，你真的不是我的白马王子。
　　真的不是。
　　童话里的公主们的白马王子，都必须是高大，英俊的……
　　陛下，你……真的谈不上。
　　我很失望。
　　真的，我真的很失望。
　　我一度都想尽办法要退婚，因为这场婚姻完全配不上我。
　　我，比童话里的公主还要公主的公主，拥有一切的公主，珠宝，首饰，众人的追捧……
　　我是那么那么地完美，也只有最完美的事物，才能配得上我，不是吗？
　　一想到这样一个的我，要成为你的妻子，拥有完美一切的我的身边，站着的是那样一个的你，那样一个丈夫……
　　我真的很抵触，很抵触。
　　理所当然的，我的抵触，一点用都没有。
　　那是我记忆里，我的家人，最疼我的母亲，我的哥哥，我的叔叔……一向对我百依百顺的他们，第一次拒绝了我，严词拒绝，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拒绝。
　　那时候，我才明白，即便是公主，有些事儿，也是不能做的，我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这，可能也是身为公主，享受着常人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一切的代价吧。
　　最终，我，还是嫁给了你。
　　那场准备了要有十年的婚礼，绝对堪称完美，精美的食物，昂贵的餐具，肃穆的教堂，奢华的宫殿，只有真正上层贵族才能参加的舞会……
　　一切是那么地完美，哪怕说是童话般的婚礼，那也不过分。
　　除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童话。
　　尽管如此，陛下，我也是想要爱你的，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丈夫，以后长相厮守几十年的丈夫，我想要成为一个爱着丈夫的妻子，我试图说服我自己，你的长相虽然欠佳，但，你的身上，一定有值得我爱的地方。
　　……
　　抱歉，陛下，我……我真的没找到啊。
　　我喜欢举行熙熙攘攘的舞会，你喜欢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研究机械。
　　我喜欢金银首饰，你喜欢记录下每一笔花销。
　　我喜欢排演舞台剧，自己都经常登场，你人多的时候，甚至说话都会结巴。
　　……
　　陛下，陛下，我……我几乎是用放大镜，把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多少遍，始终没有找到我喜欢的地方，真的，真的没有找到。
　　陛下，你能体会我的痛苦吗？
　　这场婚姻，对我来说，真的是痛苦无比。
　　我，一个高贵的公主，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一个自信能鄙视童话里的公主的公主，一个应该拥有完美一切的公主……居然在婚姻上，在最为重要的婚姻上，无法拥有完美，无法拥有一段完美的婚姻……
　　更加痛苦的是，童话里公主们的婚姻，我的兄弟姊妹们的婚姻，我周围人的婚姻，地位不如我的人的婚姻，乃至平民百姓里的婚姻，看上去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幸福……
　　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曾有羡慕过什么人。
　　我需要羡慕什么人吗？
　　可能吗？
　　从来都是别人羡慕我的好不好。
　　可在婚姻上，我真的羡慕了，无比羡慕，去羡慕那些个我曾经根本看不上的人。
　　我有更华丽的衣裳，她们有美满的婚姻。
　　我有更奢华的珠宝，她们有美满的婚姻。
　　我有更高贵的地位，她们有美满的婚姻。
　　……
　　陛下，这么说好了，打一个比方，我的整个人生，本来应该是一颗完美无瑕的宝石，而这段婚姻，就好像宝石上一道惊人的瑕疵，让原本的完美，瞬间颠覆。
　　那么，宝石上出现了瑕疵，那怎么办？
　　只能说是想尽一切办法去遮掩，让大家看的时候，不去注意，难以觉察。
　　不过，我不是让别人不去注意，而是让我不去注意，不去注意这婚姻在我完美生命里带来的瑕疵。
　　我从你身边逃离了，婚姻无法逃避，我只能选择逃避你，尽量地不去见你，假装我的生命里，你根本不存在。
　　于是，我的生命，又变得完美了。
　　我依旧可以尽情得穿着最时髦的服饰。
　　我依旧可以随意地购买最奢华的珠宝。
　　我依旧可以成为舞会的焦点。
　　所有人，所有人，不，是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我旋转，我已经彻底超越了童话里的那些公主们了。
　　彻底，是的，彻底，哪怕是在爱情上。
　　陛下，你也注意到了，我说的是爱情，不是婚姻。
　　我承认，我有个情人，满足童话里公主的白马王子一切的要求，高大，英俊，出身高贵，谈吐风趣，和他在一起，我仿佛有说不尽的话语，只要他潜潜地看我一眼，我兴奋得比收到价值连城的珠宝都要开心……
　　只可惜，他，是我的白马王子没错，但，他，永远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可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如果说，无法获得完美的话，退而求其次，选择近似完美，那是无奈，也是最为实际的了。
　　宝石的瑕疵，看上去，被完美遮掩住了，不是吗？
　　出乎我预料的是，整个宝石，直接粉碎了。
　　革命爆发了。
　　我惶恐，我不安，我想尽办法辗转腾挪……却还是被推上了审判席。
　　陛下，你知道，你知道吗，站在审判席上，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
　　是那些捏造的罪名，说我们的儿子与我通奸？
　　说我里通外国？
　　说我挥霍无度？
　　……
　　不，不是这些，真的不是这些。
　　最让我吃惊的是，陛下，你，整个国家，早已经负债累累，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
　　我很吃惊，无比吃惊，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平日里随心所欲购买珠宝首饰，购买那些时髦衣服，去布置豪华的舞会……享受着我从小一直享受着的，我觉得无比正常，乃至应该，如同呼吸一般理所当然的一切的时候……
　　你居然负债累累……
　　你自己给自己记账的数子，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了。
　　可是，陛下，陛下……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私底下，我不止一次地质问过你，质问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对我说，你和整个国家，已经无力支付我的那些花销，我不就可以不花了吗？
　　你一言不发，一言不发。
　　直到给我逼急了，你才深深地望着我，望着我，幽幽地说：“我怎么舍得。”
　　听到这话的我，下意识地抬头，凝视着你。
　　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凝视着你。
　　陛下，你的样貌……还是那么不敢恭维啊。
　　但，你的眼神，那带着一抹深情，一抹温柔，还有一抹羞涩的眼神……我认得，我认得，我认得那样的眼神，那分明是我看着我那位情人时的眼神，那名为“爱”的眼神。
　　你是爱我的。
　　是的，你是爱我的，毋庸置疑的。
　　也只有你爱我，你才会纵容我。
　　也只有你爱我，你才会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我挥霍。
　　也只有你爱我，你才会不惜一切地要满足我的各种欲望。
　　……
　　偏偏我一直不知道。
　　偏偏我觉得理所当然。
　　偏偏我认为那些都是我应该的。
　　……
　　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在我的国家里，我被我的家人们宠溺着，随心所欲，那完全就是与生俱来的亲情使然。
　　当我嫁到这边，成为你的妻子，你依旧宠溺着我，让我随心所欲，我从来不曾为我那些个花销愁过钱怎么来，你总是默默地埋单……我却惯性地认为这是该的，理所当然的……
　　我却始终没有发现，这些，都不是该的，你之所以愿意这样做，完全就是因为……
　　你爱我。
　　你木讷，无趣，不善言辞，无法用华丽的辞藻去诉说你的感情，你只是在默默地，默默地满足着我，宠溺着我，用尽你的一切所能，成全我的完美，因为我希望完美，我喜欢完美……
　　只可惜，我始终看你看得太少，始终在逃避着你，根本无法发现你眼神里的深情，直到……
　　陛下，你的这份感情，我感受到了。
　　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乃至感激你。
　　陛下，在我们关在一起的几个月里，我真地努力，无比努力地想要回应你的感情，真的，真的想要回应你，乃至爱上你……
　　我再次用放大镜，一遍又一遍地在你身上搜索着，搜索着丝毫能让我产生好感的地方，让我能够爱上你……
　　可是……
　　陛下，陛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陛下……
　　我真的没有找到。
　　每每找寻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不禁浮现起我情人的面庞，总是不自觉地把你和他对比，总是想起他的一笑一颦……
　　陛下……
　　陛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我真心实意地想要爱上你，可是，可是我的爱，却给了别人。
　　陛下，陛下，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人的心，只有拳头那么大，那样的大小，只能装进一个人，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便装得满满当当，再也无法装下第二个人了。
　　大概，你自己也觉察到了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在你被带走的时候和我说：
　　“谢谢你。”
　　谢谢？
　　谢谢？
　　谢谢？
　　为什么要谢谢我？
　　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我在这几个月里一直陪伴你左右？
　　因为我试图回应你的情感？
　　因为我想要爱上你？
　　……
　　可我失败了啊。
　　“求求你们，能不能饶过我的家人，一切都是我的错……”
　　陛下，陛下，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那些看守们说出这些话？
　　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啊！
　　你为什么要说出这等谦卑的言语？
　　难道，难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只是看守，压根没有释放我们的权力，你说出这些谦卑的言语，一点用都没有。
　　“陛下，别说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阻止了你。
　　可我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你其实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
　　可是，就算你知道自己的谦卑没用，甚至会招来嘲笑，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尽管希望渺茫，渺茫到近乎绝望，你还是愿意尝试，即便有损你身为帝王的威严，只要能换来我的安全，你依旧愿意尝试一下。
　　这，大概，是你最后，能保护我，宠我，爱我的方式了吧。
　　但是，但是……
　　陛下，这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做啊！
　　我……我配不上……
　　“皇后，你……能不能最后和我说一句，你爱我？”
　　这可能是你我结婚这么多年来，从未对我提出过任何要求的你，给我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
　　你满怀期待地站在那里，你的眼神，不再像一个国王，而是像一个渴求着赏赐的乞丐，只不过，你乞求的，不是金钱，而是……
　　我的爱。
　　……
　　陛下，陛下，我真的想，真的想对你说，我爱你，我爱你，大声地，大吼地，大叫着说，我爱你。
　　哪怕那话，不是出自我的真心。
　　哪怕那话，只是为了哄哄你。
　　哪怕那话，你一听就知道是虚情假意。
　　……
　　我也想要那么说，真的，真的，你哄了我那么长时间，宠了我那么长时间，这最后的时刻，你几乎是在向我撒娇，我也想哄你，也想宠你，也想……骗你……
　　可是，可是……
　　陛下，我做不到啊。
　　明明只有简单几个字，简单的“我爱你”，可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沉，那么重，比高山都要沉重……
　　我拼进所有气力，把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想要满足你的要求……
　　“对不起……”
　　我自己都愕然了，明明想要说出“我爱你”，最后，却说成了“对不起”，我的身体，我的全部身心都拒绝，都拒绝着爱你，哪怕是一句谎言都做不到。
　　陛下，陛下……
　　真的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你是用着你的一切来爱我，拼尽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来爱我……
　　可是，可是……
　　我真的不爱你，无法爱上你啊……
　　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每一个细胞……
　　早已经爱上了别人。
　　……
　　我自己都觉得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可是……
　　我还是无法爱上你。
　　我真的希望，真的希望爱情，能是一笔交易，对，交易，你付出了多少，便能够得到多少，那样的话，我一定能够回应你同样的爱情，成为比童话故事里更完美的爱情。
　　可惜，爱情……
　　不是一笔交易啊。
　　即便是交易……
　　我也不会希望交易的对象……是你啊。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陛下。
　　我……无法爱上你。

　　==========
　　玛丽·安托瓦内特。
　　远目。
　　一，出身奥地利赫赫有名的哈布斯堡家族，家族名言，让别人去打仗,快乐的奥地利人喜欢结婚，对，这个家族的人，通过联姻，加强统治，嗯，一家子都是国王王后……
　　二，玛丽王后和路易十六，政治婚姻无疑，爱情……怎么说呢，路易十六，锁匠，成天关房间里捣鼓机械，玛丽皇后那可是交际花……她说过，我嫁给了一个铁匠，可惜我不是维纳斯，嗯，维纳斯的老公是火神和锻炼之神赫淮斯托斯……所以，两人的爱情……呃，我胡扯的。
　　三，赤字夫人，花钱如流水，挥霍无度……怎么说都不过分，但是说，她把国库花光了，导致国家破产……真的没可能，最大开销其实是军费，当时美国独立战争，法国参战的。
　　四，玛丽的情人，阿克塞尔·冯·菲尔逊，呃，国王一家子落跑的计划就是他制定的……反正奇葩失败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