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鲸落

　　莱恩的手早就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一吻已毕，顾川顺势向前侧伏在褚星怀里，额头抵着少年凸起的锁骨。
　　褚星很绅士地轻轻拢住他的腰，让他趴得更舒服一些。
　　这时顾川终于想起了莱恩的存在，懒洋洋地抬眼望去。
　　他自己都觉得男朋友之类的借口太烂俗了，但是对莱恩来说，意外地很管用。
　　那小子居然信了，谢天谢地。

　　莱恩红着眼眶问褚星：“Nex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在一起了？”
　　顾川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褚星的手臂，褚星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甚至还自由发挥，轻轻吻了他的脸一下。
　　在顾川的视觉死角里，少年眼神执拗，像末世里的流浪者在看最后的一座神像，即使祂已残破不堪，跌落进尘土中。
　　这种灼热诚挚的感情是无法伪装出来的。
　　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又像是从洪荒时代就生长在岩缝中的双生树，相伴而生，自由自在地生长，千万年来只有彼此。

　　怎么可能呢？这个人好像比他、比莉娜，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喜欢顾川。莱恩不知为何惶恐地意识到这一点。
　　就好像顾川已经成了那个少年根深蒂固的信仰，即将溺水之人浮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
　　忘了听谁说过，人们总是把无法解释的深情归之于爱。
　　那……这就是爱吗？

　　顾川的声音平静而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才让你在莉娜婚礼上喝醉了捣乱，毁了她一直很期待的婚礼。这件事我确实很难原谅你。”
　　顾川虽然会揍莱恩，但是从未和他说过重话。这番话在莱恩耳里已经很重了。
　　“……对不起，Nex。”莱恩低下头，看不清神情。“我有好好反省，我大学四年都没回过新西兰，我爸不愿意见我，莉娜也……很久没和我说话了。”
　　“当年…我不是故意……弄丢你们的婚戒的。”他的眼框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晶莹泪水，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呢，莱恩。”顾川叹了口气，像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心想，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
　　莱恩的头发看着蓬松粗硬，摸起来手感却十分柔软。真的很像金毛大狗啊……
　　他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跑偏，心软了一下，语气却依然严厉：“还有……你最应该道歉的那个人是莉娜，不是我。”

　　“莱恩，你知道我从来都只把你当成弟弟。就算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顾川总是知道该如何给对方致命一击。
　　“这句话我六年前已经同你说过，今天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在开玩笑……你长大了，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就不要回头看了，别做没有意义的事。”
　　“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我，只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拒绝过你，你想要的都能得到，所以当有一个人，比如我……拒绝你的时候……你觉得我是特别的。但那并不是喜欢。”
　　……
　　“Nex……要是我只想回头看呢？”莱恩睁大了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
　　“没有人会在那里等你，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我以后不会再见你。”顾川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已耗尽自己对莱恩仅剩的所有耐心。
　　他不露声色地看了眼对他家事一无所知的褚星，少年沉静的神情仿佛只是在旁观寻常的家庭伦理剧，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那嘴唇……因为亲吻的关系，显得特别红润，泛着水光。
　　顾川顿了下，仓促地收回了自己盯着对方嘴唇的失礼目光，定了定神，还是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我和莉娜已经分开了，我们以后就是陌生人，没理由再见面。”

　　虽然表现得完全像个局外人，但其实顾川说的每个字，褚星都听得格外认真，并且推敲出了真相。
　　顾川徐徐道来的一字一句像是敲在他心尖上，令他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般的感慨，恍惚间一种错觉，仿佛顾川严辞以对的那个人是他自己，顾川哥哥在对他说我以后不会再见你。
　　原来顾川也曾陪一个人长大吗？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能让顾川多看一眼，那……他呢？

　　认真算来，他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只是那个人在他生命里烙下的光太耀眼，令他久久不能忘怀，就像黑夜中的一盏灯塔，当褚星在人生的交叉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他看到了灯塔闪烁的光。
　　于是他就循着那光而来，宛如一只扑火的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挤压，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不……”褚星嘴唇微动，声音极其微弱地喃喃自语。
　　他只想阻止那个人的下坠，但他同时也绝望地意识到——
　　那个时常唇角带笑的懒散男人，好像从来就没有指望什么人能接住自己——他对这世间任何人都不再抱以期待，这令他看起来格外温柔好说话，具有与人共情的十足耐心，愿用一副菩萨心肠去款款地渡他人苦。
　　但那人的耐心又没有那么足，最终那些渡不了的，他就不渡了。
　　譬如此时，譬如此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慈悲又冷漠的人呢？褚星想。
　　他看着自己一直以来追寻的那个人，在此刻遥不可及又似乎格外地真实，像被信徒拉下神坛的神祇，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浸染了他人岁月里的贪嗔痴求不得爱别离苦。

　　而与此同时，莱恩也脱口而出：“不！Nex，我……”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握住顾川瘦削的手腕。
　　褚星这时也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才是这场闹剧的压轴。
　　他吸了口气，把那些莱恩看不懂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堪称粗暴地推开对方的手，宣示主权般地搂紧顾川的肩膀。
　　“说话就说话，没事别乱动。”
　　姿势已做足，少年唇角熟练地扯起一抹纨绔专属的挑衅笑容，皱着眉不耐烦地开口赶人。
　　“你……听明白了吗？Nex不想见你……他是我的，你可以滚了。”
　　既然剧本已经写好，那他就只需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顾川哥哥需要他做自己的“男朋友”，那他现在就多少就该展现出点儿强硬的占有欲。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恩接下了这招直球，半点挣扎都没有，一副求生欲全无的样子。
　　莱恩神情低落地看了顾川一眼，见对方完全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迷人的蓝色眼眸黯淡了下去，道：“我知道了。”
　　顾川会揍他，会骂他，但从来没骗过他。顾川说不会见他，就真的不会再见他。

　　顾川毫不意外，他了解莱恩，知道这个小时候被长辈宠坏的男孩儿只是太想要一个结果了，想要一个理由，一个为何自己不被选择的理由而已。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很羡慕莱恩，在莱恩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浪漫主义。他仍然直率得像个孩子一样，会为那些自己无法得到的事物哭泣，甚至连妒忌都是坦荡的。
　　他说出L开头的那个单词从不需要犹豫，他坚持那些无益的感情，也不需要成年人们冠冕堂皇的理由。

　　今晚他生平第一次对莱恩说了谎，他知道有了这个理由，莱恩就不会再来烦他。
　　莱恩可以继续享受属于奥克兰顶级富二代的生活，被香车美人所簇拥的毫无褶皱的人生。
　　他会拥有一艘镶着自己名字首字母的豪华游艇，在remuera区有一栋700平的双层别墅，娶一个长得像黛西的金发女孩儿结婚——对，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的那个爱慕虚荣又虚情假意的黛西。
　　他们会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生三个或者四个孩子，全都漂亮可爱地像皇后大街上那些百货橱窗里的洋娃娃。
　　他的人生本该如此，而不是大半夜了醉醺醺在这里跟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纠缠“你要怎样才爱我”的无解问题。
　　借一个吻而已，这是最节省时间和成本的解决方案，把莱恩的人生扭回正轨。顾川当时的确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的。

　　当莱恩脚步摇摇晃晃真的准备滚了的时候，顾川叹了口气，说：“等等，你自己叫车还是我打电话给你们家司机，你选一个。”
　　虽然这小子今晚干的事挺混账，但即使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他也不可能让莉娜的亲弟弟醉倒在自己公寓的门外，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全身上下被偷得只剩一条内.裤。
　　“……我自己叫车。”莱恩红着眼眶很有条理地拿出手机，真的自己打电话叫了出租车，他的酒品还算不错，除了喝醉了以后特别爱哭外，没有太大毛病。
　　这也是顾川能容忍一个酒鬼现在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原因。
　　他看似安抚地吻了一下少年的脸，用中文说我待会儿就回来，待会儿和你解释。
　　顺便给了褚星一个眼神，意思让他该干嘛就干嘛去。然后下楼送莱恩上车，堪堪把这场闹剧妥善收场。
　　虽然心爱的衬衫被莱恩弄得一塌糊涂，他此刻的心情实在不算差，自认为已经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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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莱恩拉开后车门的时候，顾川叫住他，莱恩有些期盼地回头，顾川说，“向我保证，你会和莉娜好好道歉的。”
　　莱恩的表情瞬间暗淡下去，但他还是点头“嗯”了一声，说：“我可以再抱抱你吗？Nex哥哥……”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叫他。
　　顾川笑起来，是那种真正坦荡而轻松的笑容，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他对爬在牛油果树上不敢下来的莱恩露出微笑，说你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而多年后，顾川单手插袋，立在奥克兰深夜渐归寂静的街道旁，他就这样微笑着回答道：“不能啊，因为你长大了，莱恩。”
　　凉风刮起额前的发丝和衣摆，黑发男人清朗的声音就这样淡淡飘入了莱恩的耳中。
　　像一句在时光中蒙尘的叹息，时隔多年终于传达过来。
　　“以后不要这么爱哭，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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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星目送他们若无其事地出门，一脸木然地转身去厕所，他发现自己被吻出火了，根本放不了水。
　　这可真要命啊，顾老师。
　　他往下扫了一眼，幸好刚才衣物宽松，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端倪。
　　他任劳任怨地扶住墙，伸了一只手滑下去。
　　褚星身边从来不缺女友，很少自己费劲这么做，此刻如此，实属迫不得已。

　　褚星，男，今年二十岁，在和房东正式同居的第六天，平生第一次被男人亲了。
　　坦白说这也是迄今为止他最有感觉的一个吻。
　　因为他居然X了。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接吻竟然是这样的，他想。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的场面，却是顾川刚才被高大英俊的男人禁锢在怀里，气喘吁吁脸颊微红的样子。
　　那人平日里禁欲冷清的内敛气质荡然无存，失焦的眼睛道是多情又无情，眼角被莫名的怒气烧红而不自知。
　　实在性感得要命。
　　“顾川哥哥……”
　　褚星无奈地轻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想着顾川的脸做那件事，对他来说这无疑于在亵/渎，罪恶感包裹着他，如罂.粟柔软的花瓣，简直令他在绝顶的感/官冲击中窒息……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大脑里那些过分的臆想。
　　真是，糟糕透顶。
　　……
　　当褚星松开撑着墙的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按下马桶冲水键的时候，不知为何想到孟晨这几日故作高深在他耳边碎碎念的《三体》语录。
　　那些字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耳朵里，竟然字字诛心。
　　“你的生活是一种偶然，世界有这么多变幻莫测的因素，你的人生却没什么变故。”
　　这不，变故就来了吗。他心想。无论幸运与否，他之前的人生都结束了。
　　……猝不及防地，他就和那个没心没肺没快乐也没烦恼的褚星说再见了。

　　说不遗憾当然是假的，人总归是自私的，谁不想要拥有没烦恼的轻松生活呢？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那种平淡乏味的节奏，不打算再挣扎一下了。
　　但是，无论何时——只要是和那个人有关的，无论是蜜糖还是毒药，他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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