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少年都不贱

　　暑假夏令营报名表上一个字也没填，陆琏策又把那一行“主办方提供来回航班费用”的小字看了一遍，打算把表格收起来。“怎么，不想去？”正在过道里砸篮球玩儿的董宇豪看见他的动作，凑了过来，“不想去让给我算了？”陆琏策转过头看着他，他便又笑嘻嘻地说：“和你开玩笑呢。我爸已经答应让我自己去玩儿一圈了。”“哦。”陆琏策忽然明白过来董宇豪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嘴角不觉勾起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董宇豪见他表情莫名其妙就变了，顿时觉得不快，又不可能开口问他究竟笑什么，只好沉下脸便走了。
　　陆琏策知道，不只是董宇豪，恐怕班里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自己家境很差。比如夏令营这件事，但凡是不算特别艰难的家庭，都会让自己的孩子去抓住机遇吧，何况机票这笔最大的费用都是由主办方提供的，只是食宿的二三百块钱需要自费而已。陆琏策连这样的机会都要放过，说明什么？说明他家里连这点钱都抠不出来？
　　陆琏策的确觉得自己穷得可怕，这种感觉不是源自家徒四壁，而是源自那两个房子里——父亲和他的妻子的、母亲和她的丈夫的——所有时兴的电器、家具、桌子上摆的饭菜、零食、房间里的床、柜子里的衣服、抽屉里的钱......所有的一切都是与他无关的，是暂时借给他用的，迟早要还。
　　有一年夏天，是陆琏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一家三口难得出门散步，陆琏策想吃冰淇淋，已经在冰柜前挑好了一个装在纸盒子里、有牛奶和巧克力两种口味的冰淇淋后，陆琏策和母亲站在一起，等着父亲给钱：三块五，在那个时候是不便宜的了。父亲却莫名地发火，问母亲道：“是不是非得我付钱不可？！”母亲立即反问道：“你难道不能付吗？”陆琏策看着吵起来的父母，再看看店主有些轻视的眼神，心里的难过和一种说不清楚的毛刺感呀，搅在一起烧着，烧着，把他手上捧着的冰淇淋都要烧化了，可他那时偏偏不肯放手，不肯体贴地告诉父母他不要吃冰淇淋了，或者也是担心在暑气里暴露了这么久的冰淇淋，店主不会答应退了？
　　后来究竟是谁出的钱，陆琏策忘了，他只记得最后回家的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父亲不知去哪儿“散心”了。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冰淇淋冻在冰箱里关起来，足足一周多之后，母亲开冰箱时才发现那盒冰淇淋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不禁有些揶揄地问：“哭着都要买，这会儿怎么又不吃了？”那时她已经和陆琏策的父亲又和好了，说这话也只是想开陆琏策的玩笑。陆琏策却皱着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他没有哭，他记得很清楚。他就是有点赌气，想看看自己不肯让步的话，这两个人要怎样收场。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父母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在那个流行经人介绍才认识、结婚的年代，他的父母却是在一辆从城里开往乡下的客车上邂逅的：刚在市里最大的国营企业里做会计的母亲下乡去收款，和大学放假回老家看看的父亲坐在同一排。在家里娇生惯养的母亲几乎一上车就脸色苍白地想吐，父亲便把口袋里的橘子拿出来请她吃，怕她怀疑自己动了手脚，又把递出去的手收回来，剥开那橘子，自己塞了一半儿到嘴里，才把另一半再递出去，笑得有些羞赧。
　　在母亲把自个儿和陆琏策一起关在家里，生起火盆，将厚厚的日记本一页页撕下来，一页页丢进去烧掉的时候，陆琏策看见了母亲对那一天的记录：“他身上穿的枣红色毛衣，简直像一盆暖洋洋的火...”暖洋洋的火变了形，贪婪地伸出舌头卷噬了母亲的记忆，而陆琏策却因为那一刻到了极致的恐惧，把那一副画面清晰地记到了今天。
　　在董宇豪花自家的钱，与一众兄弟去北京玩儿了一大圈的暑假里，陆琏策做了三份暑假作业：一份他自己的、两份是偶然认识的初二学生的。
　　因为那两个初二学生将作业交给他的时候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多，而还没有开始学物理和化学的陆琏策又用了整整一周，才囫囵吞枣地将当中的基本符号与概念理解了一遍。还剩下的时间便非常紧，陆琏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上六点一直写到晚上十二点多，实在撑不住时才躺在床上和衣睡一会儿，睡意稍有减退就又起来继续做题。
　　那个时候的初中生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大的压力，学校的两节晚自习结束也才九点多的样子，许多人都是在学校完成了作业，回家后和家人看看电视，就可以洗漱睡觉了。只有陆琏策，提前就习惯了高三的作息时间，在真正迎接高考的那一年，比起那些忍受不了巨大的压力几近崩溃的同学，他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如果没出意外，考进全国那几所顶尖的学府，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怎么涂了这么多疤？”一开学那两个学生就初三了，领完新一期的书后马上就要正式上课，陆琏策只有趁着这中间的一点儿时间赶紧把作业送过去。“要是一点错误都没有也太假了吧。”陆琏策表情平淡，最后期限临近的时候他实在有些支撑不下去了，昏昏欲睡之下几次都把化学式的顺序写反了。“听见没？人家知道你水平不咋地，故意做得差些呢。”其中一个人听他这么说，打趣同伴道。先前那人听了，一面笑骂，一面把几本习题册和卷子翻完了：“还行。以后继续合作啊。”陆琏策接过他递来的钱，笑了笑便走了。
　　“这小子挺不得了的样子啊。”拿着作业心满意足往回走的两个人开始议论起来。“上次那个电视台的，什么答题节目，这人可是拿了第一的。”“那又怎样？还不是跟咱们混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嘲讽。
　　陆琏策班上的第一堂课用来开了班会。贺老师首先把上学期参加《超级中学生》获奖的几个人的奖牌和奖品发了下来，有些出乎陆琏策意外的是他竟然还额外得到了个人风采奖。随后贺老师又让大家上台来分享自己在暑假里经历的有意义的事，第一个自告奋勇的理所当然是董宇豪，他们几个人一开始是自个儿各处乐，后来正巧与他同行的一个人遇到了哥们，一聊起来才知道这哥们也是在陆琏策本要参加的那个夏令营里头，于是一行人起哄要跟着一起去“见世面”——实际上真的只是“跟着”而已，董宇豪等人的人身安全、三餐住宿都是自负，并且夏令营有任务时，他们只有无聊地四处闲逛。
　　然而董宇豪一站上讲台，就天生有种能力，将这件有些啼笑皆非的事讲得无比有趣，末了还眉飞色舞地看了陆琏策几眼。
　　陆琏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仿佛是因为现在正躺在抽屉里的那块奖牌。直到下课后，贺老师走出了教室，陆琏策才拿出那块奖牌，朝坐在他斜后方两排外的莫柯问道：“傻子，你也想要吗？”从贺老师刚把奖牌递给陆琏策，直到陆琏策将它丢进桌子下的抽屉里，莫柯的眼睛就一直黏在那块灿烂的金黄上头，陆琏策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刚下课还来不及闹起来的教室里，这句话显得特别高声，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也几乎所有人都过度理解了他的话——当然，陆琏策也并不是完全无辜的，他说出这句话时，未尝没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董宇豪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然后这个课间整个教室都热闹得有些勉强。
　　陆琏策和董宇豪的针锋相对在这学期的冬季运动会上彻底了成为众所周知的事：一开始两人都报了几乎全部男子项目的消息还只让少数有心人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多数同学仅是赞叹而已；而最后两个人在万米长跑中双双甩出跑在第三的选手接近一圈，最后关头更是拼了命地再次大幅提速，同时撞上终点后，猛然瘫坐在地上努力控制着呼吸的两个人都盯着对方笑得极为挑衅，到了这种时候，再没有谁还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了。
　　除了万米长跑之外，陆琏策还刷新了校园三级跳远、跨越式跳高和100米短跑的记录，而董宇豪则成为掷铅球、立定跳远和1000米长跑的记录保持者。这一次的运动会，初二4班一鸣惊人，而这两个男生，也从此变得越发引人瞩目。
　　由贺老师自掏腰包的班级庆功宴上，两个男生拿着可乐碰了杯，董宇豪嬉笑着问道：“平时我们打篮球、踢足球从来不见你参加过，你是躲在哪个墙角门后练出来的？”陆琏策在运动会上的架势他又不是看不出来，平时没练过能有那样的表现？陆琏策笑了笑，仰头喝完杯子里的可乐，便走开了。
　　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岁月，然而却是陆琏策与董宇豪彼此敌对的许多年里最光明磊落的一段。最初的年少气盛，骨子里相同的不可一世的嚣张狷狂，使得两个人都不屑于表面敷衍，而那个年纪明争暗斗所能为的，也不过是成绩、荣誉，以及他人的认同。
　　使这种局面发生改变的人是许维维。月考过后，物理分数刚过及格线、还多半是靠猜选择题得来的许维维找贺老师要求和物理满分的陆琏策同桌，实在是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陆琏策没有表示反对，和谁同桌对他而言都一样。然而一天过后，话痨一样的许维维就让他频频皱眉：她总喜欢在上课的时候不时地拿出镜子来照，然后问陆琏策自己戴哪一颗发夹更好看；或者问他喜不喜欢某个正当红的歌手、演员；或者他喜欢吃什么、穿衣服有没有特别偏好的牌子、家里有没有养小动物；甚至偶然看见窗子外面的什么东西，都会问出一些“你相不相信有精灵之类的生物存在？”“为什么茉莉花的味道有时候闻起来特别香有时又刺鼻得很？”这样的问题。陆琏策一律不理会，被她用笔头使劲戳胳膊肘也只是把手臂更往回收些而已。
　　下课之后，许维维偏又开始拿出物理题来问陆琏策了，陆琏策仍是不愿理她，许维维不依不饶道：“是贺老师说了的，要你帮我补物理。”陆琏策这才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把你的习题册答案给我。”
　　陆琏策花了午休加整个晚自习的时间，将答案册子上没有解答步骤的题都一一写了详细的分析，第二天一早就丢给许维维：“别再找我说话。”随即便垂下眼睑、专心于手中书本的少年，没有发觉同桌女生霎时红透的脸。
　　许维维喜欢陆琏策，这是除了陆琏策本人之外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很难相信后来那个能从睿华传媒公司总裁曲文静的一句话里就捕捉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机遇、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便能得到的人，在这个同龄人都开始对异性间朦胧情愫变得敏感的年纪，会有这种惊人的迟钝。
　　他就像伫立在固若金汤的城门楼上，静静地俯视城外的人们，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是这座城的卫军，也是这座城的城主。要捱过漫漫无尽的蛰伏，等的是大展宏图的一天。到那一天，城外的人可能是同盟、可能是将士、也可能是敌手，然而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面容，于他无殆，于他无加。
　　他从没想过，要和这座城池以外的人有真正的交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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