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情

　　踆站在精卫的背后，和她一起目视着晏灵走进炼妖鼎，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了鼎内，他才开口道：“你很奇怪啊，为什么要把他带回乌谷？为什么把你的本命法器送给他？”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他并不打算干涉精卫的任何决定，他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精卫没有回头，她呆呆的凝视着炼妖鼎，半晌，开口道：“以前，在我衔着石头填海累了，回发鸠山休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误闯进来的人类小道士。他先是被我吓一跳，以为我是个溺死鬼，后来知道我每天都在衔石填海后，就告诉我，我既然已经成了妖，就该自由自在的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非要去填海呢？多么浪费生命啊。”
　　踆不由得挑了挑眉角：“人类？居然教你不要浪费生命？有点意思。”
　　“是啊。”精卫轻声叹了口气，“我已经忘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上千年。他受了伤，我帮他治好了，他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我好喜欢他，希望他能留在发鸠山陪我，可他说他要回去救他师兄，他师兄被关在一个叫皇宫的地方。我想跟他一起去，他说我还是个小女娃儿，闯皇宫这种事太危险了，不能去。”
　　精卫笑了笑：“他好笨啊，是不是？我是妖啊，难道不比他厉害？”
　　踆默默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精卫把头埋在了双臂间，声音低了下去：“他离开了发鸠山，和我约好了救出他师兄后，就回来带我去人间玩耍。他还告诉我，他小名叫阿蛮，让我叫他阿蛮哥哥。”
　　“所以你才那么想要个哥哥？”踆轻声问道。
　　“不是我想要个哥哥，而是我只想要他而已。”精卫抬起头，回头看向踆，“他还是来找我了，虽然已经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妖，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看到他我好高兴啊，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她声音落寞，“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记性也太差了……”
　　“他只是轮回转世后忘了前世所有事而已。”踆淡淡的道，“难怪你对他这么好，早知道我就不让他进炼妖鼎了。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他死在里面了，我也可以把他的魂魄吸出来，另找个容器安放，让他永远留在这儿陪你，如何？”
　　精卫摇摇头：“不，有我的本命法器在他手中，他会从里面出来的。”
　　那倒是，踆心里想，精卫的骨枪，那可是世上罕有的神器啊，就那么送给了他。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能遇上精卫，能打动她的心。毕竟妖物从来都是冷酷的，然而一旦执着起来，那份执念也是可怜而可怕的。

　　容璟靠在岩石上，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汀山仿佛一座死去的山壑，这里的时间好像也是静止的，周围的景物一成不变，似乎连水流都不曾波动。容璟靠坐得越久，身体就越疲乏，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在慢慢被抽光，最后他不得不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刚迈出一步，便不由得一个踉跄，容璟吓了一跳。他忙扶住那块岩石，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再次坐下去的念头，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他又坐下了，也许最后连站也站不起来。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体力却在不断的流失，而且还越来越困倦，有种恨不得躺下去闭上眼的冲动。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应龙之力？以这种看不见的方式一点一点的消耗掉他所有力气？
　　容璟不得不闭上眼默念起口诀来，渐渐的，一股奇怪的悲伤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到母妃坐在后花园，怀里抱着幼小的他，轻轻的哼着歌谣，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他伸着两只小手，拉扯着母妃的头发，咿咿呀呀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母亲温柔的笑着，低头在他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而很快，母妃便躺在了床上，奄奄一息，他哭着想往她怀里钻，母妃费力的伸出手抱住了他。
　　“璟儿，娘要去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听爹爹的话，做个懂事的好孩子，好吗？”
　　容璟死活不肯答应，哭着嚷嚷：“母亲你要去哪儿？带上璟儿好不好？”
　　母妃温柔而悲伤的看着他：“抱歉啊，这次娘不能带上璟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妃，后来他被侍女抱走了，最后是父王走过来，将他抱在了怀里。
　　“璟儿。”他说，语气悲伤，“你娘走了，你乖乖的，等她回来好吗？”
　　容璟抽泣着抬头：“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王沉默了很久，最后摸了摸他的头：“要……很长很长时间以后吧……”

　　悲痛如潮水般，缓缓涌进了他的身体。他看到自己在父王的关爱和呵护下一点点长大，遇到了山神，他喜欢山神，把自己收藏的宝贝都拿出来送给他，希望他能一直留在水府，可山神还是离开了。他看到父王因为山神的失踪而疯狂，在他眼前硬生生入魔。
　　他明明就站在父王面前，可父王的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他，他的心里只装得下另一个人，他为了那人疯狂，为了那人成魔。
　　他变成了没人要的小孩。

　　阿蛮走了过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他转过身，也抱住了阿蛮，哽咽着对他说：“你不要骗我。”
　　阿蛮温柔的哄着他，说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就算死了，也会一步一步爬回来找你。
　　容璟忽然看到自己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他猛的推开阿蛮，发现他披头散发，满面血污，状如厉鬼。
　　“阿蛮……阿蛮？你怎么了？”容璟吓坏了，阿蛮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吓到你了吗，小璟？”阿蛮虚弱的对他笑了笑，脑袋一歪，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痕，整个头都差点掉下来，容璟尖叫起来。
　　“我赶着回来找你，我好怕来不及啊，小璟。”阿蛮歪着头看着他，虽然笑着，神情却那么悲伤，“我已经死了，可我还是要来见你，我说过要保护你嘛。我变成这样了，你怕我吗？”
　　容璟惊恐的大喊：“不要！阿蛮……阿蛮！”他紧紧抱着阿蛮，然而怀里那具躯体却越来越轻，最后如同一缕轻烟，消散在他怀里。
　　容璟怔住了，半晌，放声大哭起来。
　　他被巨大的痛苦和悲伤所湮没，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母亲，父亲，最后连阿蛮也不在了。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容璟猛的吸了一口气，豁然睁开双眼，他的手指弯成爪形，正扣在自己胸口，再一用力，就会直插入心脏，活生生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差点就这样自我了断，那些幻觉太可怕了，将他整个人都拖入了绝望的深渊，自我厌弃，自我放逐，连活都不想活下去了。
　　幸好最后关头，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钻心的巨痛将他带回了现实。容璟吐出一口血，勉力撑住自己，回想起幻觉中的那一幕，他仍觉得胆战心惊，如果阿蛮真的……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不会的，阿蛮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简单啊，小娃儿。”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谁？”容璟警觉的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任何生物的踪影，“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那声音里隐隐含着笑意，“这汀山内，你觉得还有可能是谁？”
　　容璟一愣，蓦然瞪大了眼睛：“你是……应龙？”
　　低低的笑声响起，算是默认。
　　“可是……”容璟犹豫了一下，“您……您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不是？”那声音笑意不变，“送你进来的人是这么说的吗？也是，我被困在这汀山数千年，和死去又有何区别呢？”
　　容璟不禁感到不可思议，应龙可是战败了蚩尤和夸父的龙神啊，怎么会被困在这小小的汀山内，数千年无法脱困？
　　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内心，那声音再度响起：“你没发觉，进了汀山后，从身体到精神，你都在一直被削弱吗？你的体力在不断流失，无端的陷入悲伤和痛苦之中，如果不是你突然清醒了过来，你也会像他们一样——”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视线，在那片皑皑白骨上掠过。
　　“连应龙之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容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原来都是自我了断的？”
　　“你以为呢？是被我的力量杀死的吗？”应龙苦笑了一声，“被送进汀山的，都是我的后代血脉，我怎么会伤害他们呢？”
　　“可难道他们都不能挣脱这股奇怪的力量吗？”容璟很是不解，“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是幻觉吗？虽然我也一度迷失在其中，可我最后还是清醒过来了啊。”
　　“所以我说你不简单啊，小娃儿。”应龙赞叹了一声，“你和那些被送进来的龙族子弟不一样，我看他们陷入幻境后，都是咬牙切齿的恨着自己的父母或兄弟，恨他们将自己送进汀山做牺牲品，恨意越深就越无法挣脱，最后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我折磨而死。但你没有，你不恨将你送入汀山之人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三分好奇，容璟笑了笑，说：“也许……我和他们都不一样吧，他们是被最亲的亲人选为了祭品，所以才恨得那么深。而我……我不是，我算是半自愿进的汀山。”
　　“半自愿？”应龙极为震惊，“为何？”
　　“我说了，希望您不要觉得受到了冒犯。”容璟认真的回答，“因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我也心满意足。”

　　那个声音寂静了片刻后，再度响起：“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继承吾之力量的后人。”
　　容璟只看到眼前一道墨色的影子闪过，再定睛一看，一名身穿墨色长袍，容貌俊雅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他面前。
　　“应……应龙大人？”容璟惊呆了，没想到他还能亲眼见到这位上古之神，“您原来一直还活着。”
　　“我吗？可以说还活着，也可以说早就已经死了。”应龙微微一笑，“这整座汀山，其实就是我的骸骨。而你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我被困于此的一缕亡魂罢了。”

《格里芬士兵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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