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零

　　冷风，夹带着雨滴不断从车窗灌入，封辛止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只是四肢沉重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脑仁儿也疼得厉害。正在半醉不醒之间，他发现自己飘在空中，雨水穿过他的身体，滴落在汽车前窗，而车窗下歪倒在驾驶座里的人，竟是他自己！
　　这时，一个擎着伞的女人出现在前面的路上，封辛止潜意识里顿时升起一股极度的紧张和恐惧。
　　“啊――”女人长长的尖叫声划破雨夜，混合着轰隆隆的雷声，余响久久不息。
　　雷声很大，几乎将车子巨大的撞击声掩盖了过去……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的那一刻，病人家属立即围了上去。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拖着疲惫的声音，惋惜地说道，“封先生、封太太，请节哀。”
　　医院里响起了悲切的哀哭声，那是对亡灵的第一声告别。
　　没有人知道，此时手术台上那个已被断言失去生命体征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恍如初生婴儿的清亮黑眸中带着惊异。但马上，他又阖上了双眸……
　　手术室里只留下了两名收拾手术器械的护士，不知是谁不慎按到了开关，心电图的屏幕亮了，屏幕上再一次有了起伏。
　　一名小护士从手术室冲出，激动地喊道：“病人！病人恢复心跳了！”
　　……
　　封辛止第一次睁开眼时，还是深夜，床头的输血袋正好流尽最后一滴血，医生护士围在身边忙忙碌碌，之后便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识。他第二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三天中午，床头挂着的是无色的吊瓶。
　　还活着……封辛止浑身上下都疼，却不怎么想得起来自己是怎么出车祸的。
　　苏醒之前，他一直在做梦，从小到大的事情走马灯似的一件一件地在脑海里转，脑子里乱得很，后来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终于是清净了，应该是清净了许久许久。再然后，眼前就是一片白……他醒了。
　　粉墙，白帘，身体动弹不得，封辛止只能靠转动头和眼珠子打量周围的环境，窗帘没有拉开，不过这并不妨碍封辛止判断今天的天气。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窗户并没有关牢，风夹着雨丝飘进来，使得病房里的气温更阴冷了些。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直到护士查房时才喊了医生过来。
　　医生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而奇迹中的奇迹，术后他身体恢复之迅速更是让主治医生医生瞠目结舌。
　　秋分刚过，一连下了三天雨，这一天终于放了晴，阳光明媚却又不至于太过炎热，封辛止的母亲一大早就提着保温桶来到了医院。
　　一捧雏菊在床头柜上摆着，少许的几片花瓣掉落，像一幅淡雅的静物油画。
　　封辛止早早就醒了，正坐在床头看报，淡淡的香气不时萦绕鼻尖，令人十分舒畅。
　　前几天《曦城日报》的头条是“雨夜惊魂！富二代酒驾驱车冲入超市”，虽然没有明确指名道姓，但是这位“封某某”明显指的就是他封辛止本尊。在这信息发达的时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让封辛止略感安慰的是，除了自己，这场车祸没有造成重大伤亡事故。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封辛止抬头，唇边扯出一道浅浅的微笑：“早，妈妈。”
　　封太太亦回之一笑，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眼圈却是红了。封太太保养得不错，杏眼细眉，身材姣好，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继承了母亲柔和姣好的长相，只是那眉头看起来像是总微微皱着的，看起来隐隐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
　　术后这几天只能吃流食，嘴里几乎淡出个鸟来。所以当封辛止看见红色保温桶里晶莹如玉的白米粒儿时，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但还是认命一仰头喝药似的将粥灌下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封辛止闭眼靠在床上休息，他想，这次车祸大概是个见了鬼的意外。
　　那天他上大学后的第一次同学聚会。虽然很不想承认只喝了四杯啤酒他就醉了，最后还是餐馆的服务员将他扶上车的。那个服务员大概没什么常识，将一个喝断片儿的人送到驾驶座上，就算是自动驾驶，也架不住他意识不清，一不小心就开启了狂飙模式……还好眼下小命还在。
　　“昨天，警方的通知下来了。是由人工驾驶智能故障引发的意外，还好、还好你醒了……”封太太一面削苹果一面掉眼泪说，最后竟泣不成声，颤声道，“你吓死……妈妈了，知道吗？你吓死妈妈了！”
　　“妈，我没事了。”封辛止安慰道，向下瞥了一眼那颗削了一半的苹果，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啊，不用抹盐了。
　　孟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毁伤。
　　是的，他很不孝。自从他醒来，封太太每天来两趟，每趟哭一次，一次哭半天。终于等到封太太哭够了劲儿，她抹了把泪，叹道：“唉，这事儿也怨你爸，当初要是不逼你来曦城读大学就好了！离家这么远，怎么照顾得到你？这才开学没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
　　“妈妈，这和那没关系。”封辛止略带无奈地劝说，“现在没事了。”
　　逼？其实也算不上逼，只消父母亲友那么一劝，他就妥协了。几个月前填报志愿时，封辛止本人中意的是南城阿尼亚计算机学院，勉强算得上二流大学。许是觉得填了那个学校便太对不起他的高考分数，一家子走亲访友，四处征询意见，直到最后一日才定下曦城大学。
　　封辛止在心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好抱怨的。自己选的路，走下去就是了。
　　病房里气氛有些沉重，封辛止随口找了个话题，扫了一眼柜子上的雏菊道：“这花挺好的。”
　　“啊，你说雏菊啊！”说起这个，封太太的脸色有了几分笑容，“这是一个小姑娘送来的，就昨天晚上的时候。这么些天，也就她来看过你，挺活泼可爱的一个姑娘，娃娃脸，扎着个半丸子头，齐刘海，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据说是代表你们那个什么协会来看你的。那时你睡着了，就没吵你。”
　　封辛止了然：开学以来，他通共就加了一个社团——校科协。不过，虎牙的话，难道……
　　“是梁希学姐吗？”封辛止问。
　　封太太不太敢肯定，想了想道：“……好像是吧。”
　　那百分之九十是她了。在心里确定之后，封辛止有些震惊，还有些……开心。
　　听协会的一名老干事说，梁希是硅岛W大学的交换生，虽然才来了曦城大学半年，但她与校科协已有两三年的渊源。据说校科协主要是靠她拉的赞助。梁希学的是法医专业，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不去上课就绝不踏出实验室半步。就说这一次，作为迎新会的嘉宾，这位梁学姐居然演讲到一半急匆匆地走了！
　　据后来的传言说，那时是因为她种的什么草发芽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却已经很难不对这位学姐印象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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