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你的双手

　　手机振动，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还记得我吗？曾经我们是同学，现在大约只是陌生人。我是肖越，从朋友那里知道了你的手机号，只是想做个朋友，可以吗？”

　　肖越，肖越……
　　为何每次你的开口都是一句“你还记得我吗？”既然你还记得我，那我也必会记得你一辈子的！
　　大脑空白数秒，我默默把短信前前后后读了数遍，有点牙齿打颤。
　　真的是他，三年之后，他再次出现了。

　　抬头四顾，初夏的教室里都是埋头自修的学生，我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对象。心乱如刚刚从毛衣上拆下来的线，堆在一起，甚至分不清何处是头何处是尾。
　　手机开开合合，始终不明朗怎么去回复。最终只能以同学的身份，表示欣喜并与他讨论起彼此几年来的近况。

　　没有了学习的心，便出去买了奶茶喝，不太晚的校园有着太多的情侣。
　　经历了许多人和事，现在的自己依然是一个人，大三临近暑假，他为何又忽然出现了。

　　***
　　我和肖越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
　　初中的时候，我们都是老师、家长和同学眼中的骄子。而我骄傲且固执的脾气大约就是由此而来，现在想来时常觉得那时的自己幼稚，但是现在天真也成了一种奢侈。
　　和肖越虽然不同班，却是早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熟悉他的面目，何时何地开始喜欢上已经无法忆起。

　　脑海中有一副画面镌刻地很深很深，是某天体育课之后，我踱着闲步走楼梯回教室，当三楼的阶梯走到尽头，我看到面前的走廊上靠着一个人，正是肖越，他张着双臂很闲散地靠着栏杆，两条腿有点吊儿郎当地勾在一起，背靠着光甚至看不清表情，一头自然卷的短发在微风里有点乱乱的。
　　我甚至来不及准备一个微笑，只觉得心口的声音大的所有人都能听见，脸上的温度可以比照那天的艳阳。
　　待到走近了，更是不敢直接看他的眼，直接左转挺直了背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那一天下午我都在忐忑不安，他是否看到了我，我是否表现地很好？

　　我们的每次相遇，我都像一个战斗的战士，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和同学说笑打斗。
　　直到在走道里，听到前方他和一个好友提到另一个女生的名字，顿时感觉心里又苦又酸。
　　年少时候的暗恋，总是由一些莫名的细枝末节开始欢喜开始愁。
　　我走在他们后面，默默地，直到他们停下脚步，原来是和他同行的另一个男生看到了我，我和他还算熟，两人便打了声招呼，随意说了几句最近考试如何如何。
　　肖越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逗留，我努力让自己微笑，抬头大大方方地看他。始终有着淡淡微笑的少年，唇红齿白，棕色微卷的头发，便成为了我心中的王子。

　　我们属于不同的班级，彼此交集并不多，甚至从未说过话。
　　人群中，当我的目光投向他，偶尔可以接收到他看着我的目光。那时候便会想，是我先看到他，还是他先找到我的呢？

　　学校里面为了市里的一次绘画竞赛召集了几个学生参加，我和他恰好是其中之二。
　　于是每天放学之后逗留在画室的时间，总是最快乐的。画室的钥匙在别班几个男生手中，每次要用画室了，几个男生便会派代表来我们班叫我去，谁让我是我们班唯一的一个参赛选手。
　　每次下课前我都会期盼，今天会是谁来叫我？会是肖越吗？然而每次都不是，画室中我认真作画，然而心情却是忐忑不安的。
　　画室的画板是围成圆形的，夕阳会投影在我斜对面他的脸上，淡淡的霞光勾勒而出的轮廓温柔地很，他一直低头作画，右手手指修长而洁白，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画笔在纸上挥洒。
　　而我每每偷望一眼便会立刻低下眼看自己的图画。

　　画室几个人不算很多，那时不同班又不熟的男生女生都不太说话。
　　一个男生忽然说：“今天吴老师不来啦？”
　　吴老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恰巧又是我的班主任。我于是抬头接口：“下午她男朋友来看她了，吴老师当然就不管我们啦。”
　　那边笑笑，另一个男生说：“好啊，吴老师居然放我们鸽子。”
　　于是几个少年少女笑作一团。

　　那边的肖越却皱起了眉，他抬头看看大家，然后和一旁的男生小声说着什么，那男生伸头看看他的画，然后就哈哈大笑。
　　他忽然盯住了我的眼睛，嘴角弯弯地笑了，喊我：“同学，你能过来一下吗？”
　　那一刻，我的惊讶前所未有，站起身慌张地走到他们那边，只听他说：“你看我这画的是什么？”
　　他随手一指画布上红色的一团，只是草稿上尚未画完的水粉，略有几条白线勾勒，只是那实在已经糊成一团，无法辨别。
　　他看我迟疑，便又说：“刚刚不小心画砸了，你看得出原先画的是什么吗？”
　　他眼睛似有水光点点，含笑的嘴角始终是最温和的弧度。我鬼使神差一般说道：“厄，人血馒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忽然开始咳嗽，旁边那男生早笑得东倒西歪，装模作样地拍拍肖越的背，压着声音说道：“小栓，你不要这么咳！”那时刚刚学完鲁迅的《药》，同学之间很喜欢模仿这段话。
　　在大家的笑声里，肖越略略有点尴尬地看向我，大约是咳嗽地过了，白净的脸上带了层红色，开口道：“其实我本来是要画……画玫瑰的。”
　　我让自己跟随着大家一起笑，然后装作嘲笑他：“这哪里是一朵花啊，分明是一颗馒头。”
　　说完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居然声音有点抖，然后又看了眼他晶亮的眸子，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那之后，画室里的气氛略微轻松，大家偶尔闲聊几句，他不是很多话的人，偶尔我们眼神撞在一起也开始微微一笑，那种默契每每令我开心异常。
　　比赛结束，我们再次回归平行线的位置，而我从未预料到，那短暂的画室之中，已是我和他最近的距离。
　　初初的一句话，仅是“同学，你能过来一下吗？”

　　***
　　清凉的夜晚，我坐在学校一处回廊上，看看手机，是肖越约我暑假有空相见，短短几天我们问候彼此，熟悉近况，愕然发现彼此仍孑然一身，然而我并不愿意这种相见。
　　“暑假我们可以见面吗？只是希望再见到你。”

　　***
　　初中毕业之后，其实我们就未再联系，分别上了不同的高中，也从未发生街头偶遇等电影小说惯用桥段。我们只是过着各自的生活。
　　高三毕业那年，寒冬的时候，我正埋头题海，班里一个男生走过来叫我，说外面走廊有人找我。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古怪，我问是谁，他说不认识。

　　我满腹狐疑地走出，却在看清人影的时候完全怔住。
　　肖越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看向外面的景色，仍旧是微卷的棕色头发，三年没见身子似乎拔长了不少，依旧是挺拔而俊秀的身形。他似有感应一般回头，微张的口中有白气呼出，看来冷得不行。
　　我睁大眼的样子大约很傻，他笑笑走近我，无比自然地开口说：“今天我来参加英语口语测试，正好地点在你们学校。”我恍然大悟，那年全市学生高考前都要参加英语口语测试，我们区的学生全都划在我们学校考试，而我前几天已经参加过了。
　　他的眼睛如黑曜石闪闪发光，微微冻得发红的脸因为笑容而鼓起，接着说：“所以想来看看你。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这句话让当时的我又是一怔。当然是记得的，你还是我当年暗恋过的人呢。

　　三年过去，身边改变不少，我也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经过了初时的惊讶，很快便能平静地面对他，只因为已经没有了初中时候的心跳。
　　“当然是记得的，我们是隔壁班，而且还一起参加过比赛呢，怎么会忘记。”
　　听完我的回答，他仿佛孩子一般开心地笑了。

　　正是中午午休时分，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特别多，上厕所的，打个水的，投向我们的目光也是三分好奇七分八卦。
　　他抬头，跳过我看向我身后的走廊，旁边人进人出的门口，似乎略有迟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我今天来这里，想过很久，但是也许错过现在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
　　我的心再次跳起，但是和以前已经不同了，我似乎预料到他想说什么，但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和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然后停在教学楼后面的一处花坛边。
　　“初中毕业之后，虽然进了不同的高中，但我一直没法忘记你，始终想着你的笑容，你的声音，渐渐才明白其实一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你。可是为什么这么晚我才醒悟过来？为什么这么晚我才有勇气来告诉你……”
　　忽然很想对他说，别说了，我都知道，一切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有点带颤，紧张的眉眼别向花坛，因为冬季，那里花草凋零，唯有枯败的景色。

　　那个背靠在走廊栏杆上的美少年，那个曾经在夕阳的霞光中怡然作画的少年郎，那个在数百数千人中和我目光交汇的人……
　　只是晚了三年，然后我们已经物是人非，那一刻的错过，如今我们的心中怀有的到底是对初恋的怀念还是对真正恋爱的渴盼？

　　我那是的脸色大约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仍是一笑，却给我感觉那么艰难，仿佛嘴角的弧度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他接着说：“我知道，你不需要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的语气喃喃，温柔的眼睛好像能滴下水。
　　那一刻我真是脑子抽风了，冷下心肠告诉他，分析给他听，我们要高考，我们现在是多么的不合适，好像除了那些陈词滥调我再也不能找出别的词句做自己的借口，除了那些话我便再找不到其他的语言。

　　他了然地看着我，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再见面，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便也回他一个灿烂的微笑：“那是当然！”
　　但是，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些不过是随口的敷衍。

　　***
　　进入大学之后，已经过去三年，我们真的三年未见，我也从未从哪个同学口中听说他的近况。当我几乎将此人完全归入记忆中，他却又鲜活地跳出来，在我的眼前揭开回忆的一幕幕。
　　于我已经是一段过去的初恋，于他却仍是一段现在的痴恋。
　　大约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不然我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想我。在我看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就算我曾经喜欢过，这几年我的心里也曾住过其他人，对他留有的至多也只是一份淡淡的怀念，从来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他多次相约，我只是推脱，直到他说，他只是想再次见到我，也许见到了我便能狠心彻底和我了断。
　　我不知道我们上一次是否算是有了断，只是话到了这个份上，心已经变得柔软，便答应了他。

　　那天是我预计要去书城买书的日子，早早起床之后，在书城泡了大半个上午，其实东翻西翻，什么书都没有入我的眼。
　　看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我却仍旧不愿迈开步子。
　　心里觉得无比烦躁，干脆出了书城直接回家。坐在回家的车上，任由约好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为什么一定要相见，该说的上一次已全部说完。真的不愿再掀开那些回忆，只因为太过美好，不想让现实去破坏。肖越，已经成为了我回忆的一部分，现在的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他。

　　打定主意之后便安然返回了家中，回到家中手机便开始振动，是他的电话，我没有接。振了一会儿之后停了，接着又开始振。我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扔在自己房中，跑到了客厅去看电视。
　　看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心里越发不安，到底还是找到了手机，翻看那十几个未接电话，心痛如绞。
　　给他发了个消息，撒谎我今天忽然有事，不能赴约。
　　不到片刻他便回了我一条：“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了事，很着急。还乘车到了你家附近，但是我不知道你家的具体地址，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走了。”
　　我怔忡半响，觉得必须和他挑明了说，于是回复：“你别这样对我，真的很对不起，但是请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了。我们之间上一次便已经是结局了。”
　　那边有很久都没有回复，我只是拿着手机发呆，然后收到一条消息：“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微微一笑：“那是当然。”

　　从那个夏天起，我们便只是逢年过节互发祝福短信的关系。

　　曾经心中的人，既然擦肩而过，何必再回头，错过的终是错过了。
　　人生的戏剧没有结局，但是我们之间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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