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睡两千年后

　　阿祖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五天，伤口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了正在慢慢愈合。
　　他靠着枕头，望着因扎着针眼而凸起的左手，阵阵出神。
　　叶兰心端着一碗煮得又稀又烂的粥走了进来，这是她跟保姆学了一个上午才弄好的，她还往里面加了碎青菜和肉末。她向来讨厌下厨，只是如果对象是阿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叶兰心轻手轻脚地走近，发现阿祖并没有睡着，把粥放到了床头柜上，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低声说道："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阿祖无声地看了她一眼，他明白叶兰心对他的那点心思，不过他们之间不可以，也不可能。
　　叶兰心舀了一汤匙的粥，轻吹了口气，往阿祖的嘴边送去："医生说你刚开始的时候吃些流食比较好……"
　　阿祖侧过头，汤匙打了个弯停在了半空中。叶兰的脸登时就不对味了，她红着眼："你干嘛？"
　　阿祖接过她手里的汤匙，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自己来。"接着动作略显笨拙地舀着碗里的粥，他是真心没什么胃口，只是他如果不按着她的意愿，叶兰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怕她闹，她一闹，他就头疼。
　　叶兰心搓着手，把那臭脾性给压了下去，她满心欢喜地瞧着阿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给吃了，挑了个相对开心点的话题："阿祖，我爸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恒源那批货昨天就运到缅甸了。这次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说趁此放你三个月的假。"
　　阿祖依旧淡淡的，看不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叶兰心总是琢磨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让她既伤感又开心。她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也走不进阿祖眼里，想来是有点凄惨，不过好在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止是对着她，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想大不了阿祖不爱她好了，他也不会爱上别人。她愿意守着他，看着他。
　　阿祖不动声色地把汤匙扔进碗里，把被子往脑袋上一掀，示意他要睡了。
　　叶兰心也不讨没趣，端着碗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阿祖是个弃儿，很小的时候就被生他的那个女人丢进了垃圾箱，后来被个老乞丐给捡了回来。老乞丐待他不错，有口吃的也会分一半给他，白天老乞丐带他一块出去乞讨，夜里两人就在桥头底下搭床破被睡上一觉。可惜好日子不长，老乞丐后来得病死了，尸体烂在桥下，发着恶臭，还有虫子在上边爬进爬出。阿祖那时候还小，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跟着尸体住了几天，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把破被子往老乞丐身上一盖，从桥底下搬了出来。
　　他开始四处晃荡，在酒店后门的垃圾桶里找吃的，在公园的凉亭里睡觉，一个小乞丐，独身在街上，自然是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那天阿祖从垃圾桶里找到一块干净的蛋糕，他经过饭店时见过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庆祝生日，吃的也是这样的奶油蛋糕。
　　阿祖从没过过生日，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他舔完了手指上的最后一口奶油，视线突然就黑了下来，有人用麻袋套住了他的脑袋乱打一通，疼得他龇牙咧嘴，后来他扛不住疼，晕了过去。
　　阿祖是在一间破旧的大仓库醒过来的，周围都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骨头凸出，眼神里透着迷茫恐惧。七八岁孩子们，根本找不到属于他们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无邪。
　　抓阿祖的那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他们做着拐卖人口的生意，岁数小点的被他们卖给有钱人家，岁数大点身子又不好的就会被砍去手脚丢到街上乞讨。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培养一批打手上街抢钱砸厂。
　　阿祖就是属于最后一种。
　　他每天睁开眼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他打过黑拳，放过高利贷，砸过店铺，什么他都干过，身上没有一处是不挂彩的。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他看到那些试图逃跑的孩子被抓回来后的惨状，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是一条狗，每天生活在狼窝里，渐渐面目狰狞。
　　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阿祖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里见到了叶健峰，他带走了阿祖。
　　阿祖在一群羡慕的目光中坐着叶健峰的黑色轿车离开了，他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离这片暗无天日的地方，结果反而掉进了更深的深渊。
　　——
　　阿祖见伤口复合了差不多了，收拾好了东西，也没和叶兰心说一声，就从叶家回到了他那狗窝。
　　他的房间极乱，衣服鞋袜子杂乱地堆在一起，像座小山包。床头的桌子上放了一碗泡坨了的面和几个可乐瓶还有烟盒。
　　他买了一箱方便面，新口味的，囤在屋子慢慢吃。他窝在床上，打游戏，看电视。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还真是少有的，他也正好放松下自己，把自己懒成一条虫。
　　直到吃完最后一包泡面，阿祖才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不喜欢挨饿，所以打算去楼下再买一箱面上来，他的嘴不挑，什么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阿祖穿着他那双破拖鞋，叼了根烟，拿了几百块钱塞进口袋慢悠悠地下了楼，去了便利商店。
　　意料之外遇到了那个女人。
　　梦舒蹲在架子前挑选着洗衣粉和沐浴露，她穿着一件劣质的黑色呢绒大衣，头发随意扎了起来，露出白皙的颈部，一张脸小小的，眼睛是杏仁眼，园滚滚的。
　　阿祖叼着烟，站在门口的冰箱前，漫不禁心地挑着饮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架子前瞟。
　　梦舒当然不会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正苦恼着剩下半个月该怎么过，钱都汇给了家里，身上只剩下几百来块。二哥倒是凑齐了钱，昨天就娶了新媳妇，办了场大酒席，不过却没有人请梦舒回去吃顿喜酒。
　　梦舒苦涩地笑了笑，把沐浴露换成了香皂，然后又选了包最便宜的洗衣粉结账走了。
　　阿祖拿了瓶可乐，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后，坐上了一辆不知终点的公交车。

　　阿祖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望着梦舒的后脑勺，想起了那天晚上。
　　那时候，他拿着枪是真的想要她的命，斩草除根是他一贯的做事原则。不过当他望着她清清澈澈的眼睛时，他下不去手了。
　　她的那双眼睛，足以让他溺死在里头。
　　阿祖跟着梦舒下了车，走进了巷子，上了楼。直至那扇门在他的眼前关了下来，他才停下了脚步，坐在楼梯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他在无尽的黑夜里无声地笑了。
　　他想要这个女人。
　　阿祖很少会直视自己的欲望，所以当这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时，他打算付诸行动。
　　——
　　阿祖无所事事地在家里呆了半个月，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凌晨时分到楼下的便利店去逛一趟，然后跟着那个女人一块上车下车。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变态，小心翼翼地偷窥着她的所有。
　　阿祖杀人打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却跟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犹犹豫豫，不敢有所动作。

　　周六晚上，阿祖照例是跟着她一起回了家，照例是在她家下面一层的楼梯口处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抽完三根烟后，他才起身准备走了。
　　砰砰砰，阿祖听见楼上传来的敲门声。

　　梦舒擦着头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楼上的大兵，肥头大耳，一脸猥琐像。
　　梦舒搬到这里从来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一来是大兵的老婆管他管得严，但凡他和别的女人有点接触，他老婆就会骂骂咧咧的揪着他的耳朵，二来是梦舒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也不愿主动搭理他。
　　"大兵哥，有什么事吗？"梦舒小心问道。
　　"没啥事就不能和老妹你唠嗑唠嗑啊。"大兵把大脑袋往屋子里一伸，那豆粒般大小的眼睛一眯，瞬间就成了条缝："妹子，不请我进去坐坐？"
　　梦舒果断拒绝："不好意思啊大兵哥，我要睡了。下次有时间再请你喝茶吧。"说着她就要把门给关上。
　　大兵用脚抵着门，一手捂着梦舒的嘴，一手搂着她的腰就往屋子里拽，手还不老实地在上面摸了一圈，鼻子在她的脖子间嗅来嗅去："妹子，你可真香。"
　　梦舒恶心地把头直往后仰，她拼命地推开他，奈何自己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她哽着喉咙，呜呜地发出抽泣声。
　　大兵早就惦记上了梦舒那白白嫩嫩的身子，可惜他有贼心没贼胆，如今他家那婆娘回了老家，他便忍不住跑了下来碰个机会。
　　大兵伸手往衣服里探了探，右脚勾着门，正要把门给关上。突然间一股大力推了进来，他促不防急地摔了狗啃泥。
　　大兵趴在地上，还没来得急看清来人的长相，对方的拳头就直往他脸上招呼了。
　　梦舒挣开了大兵的咸猪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凶神恶煞的阿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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