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

　　在这个还未苏醒的城市中，清晨的街道上，也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环卫工人在做着清扫和整理的工作。就好像每一个朝九晚五奔波忙碌的上班族一样，整座城市也在整理着一夜过去后的一片狼藉，好精神抖擞的迎来新的一天，新的奔波。
　　第二天一大早，我向着照相馆飞奔过去。
　　因为我实在是太想知道照片的结果到底如何了。
　　回到住处躺下，只要一合上眼，乱七八糟的思绪便如过山车一般在我的脑袋里疾驰，带着呼啸的风声旋转着翻滚着，搅得我无法入睡。
　　睁着眼，看着那些执着地挤入百叶窗缝隙，投射在灰暗的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听着马路外时不时传来的嘈杂的机车声，心下数着外面路过的车辆。
　　一辆……
　　又一辆……
　　第三辆……
　　在别人看起来可能百无聊赖的举动，对于此时的我来说，确实最好的镇静剂。
　　“这是你要的证件照。”穿着整洁体面的店长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着，同时把刚刚洗出来的照片拿到我面前。
　　“可是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呢？”
　　“哦？这倒是件稀奇事，明明照的很清楚啊。”
　　“是……是么？”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店长手中的照片。浅蓝色背景中，确实印着确实还是一片模糊。
　　“可是……可是我还是什么都没看清啊。”虽然浅蓝色背景很清楚，我当时穿的那件西装也照的很清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部就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大体的轮廓，可是面部细节却一点也看不清楚。
　　“就我来说，这张照片很像您本人啊，”店长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仔细地打量着我，“也许，原因在您吧？”
　　“原因在我？”
　　“是啊，”店长忽然冷下脸来，面部表情布满了轻蔑，“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别人眼中，你就是这个样子的呢？”
　　店长就这么直视着我，我视野中也只剩下了他那深黑色的眼眸在渐渐扩大，漆黑的、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眼眸中映出的我的样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我看到了！那是跟这张照片上一样的人像！西装革履，手足无措地戳在虚无之中，只有脸部是一团模糊！
　　“你的证件照之所以照的一塌糊涂，也许只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一塌糊涂的人——”
　　“这不是我！”
　　我惊叫出声，却发现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保持着仰面朝着天花板的姿势睡了过去。
　　照片！
　　我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地，来不起穿戴整齐就飞快地冲出门，朝着记忆中照相馆的方向飞奔而去。迫不及待到仿佛晚去哪怕一瞬间，照相馆都会不翼而飞。
　　拐过街角，照相馆如我所愿出现在那里。不知怎么的，我发自心底的暗暗舒了一口气。等精神放松下来，才意识到我实在太着急了甚至连时间都未曾去在意。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失魂落魄”的错觉，那种不顾一切、本能的冲动，在照相馆出现在我的视野的瞬间烟消云散：
　　太早了！
　　理智此时此刻又重新占据了我的大脑，甚至我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冲出家门，心里只是在懊悔着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导致现在像个傻子一样戳在大街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抬手看表，不过才五点而已。这样的时间，别说是一家清清冷冷的照相馆，就算是生意最为红火的店铺商肆，都不会选择在这个点开张营业。
　　一想到就算明明已经到了照相馆，却还会有吃闭门羹的可能性时，心底就涌出一阵阵莫名的焦躁和不安。
　　心中思绪万千，脚步却止不住向着面前的照相馆迈进。
　　既然来了，还能再回去不成？无非就是多等上一会儿而已。
　　我的手不由自主去推照相馆那不知是复古还是古旧的雕花玻璃门。
　　“吱呀”一声。
　　有些生锈的古铜门轴发出了极不和谐的声响，紧接着扯在门上的风铃应着门被推开的越来越大的幅度，被碰撞出了清脆的响声。
　　“您来得有些早啊。”
　　耳边迎合着风铃声响起的，竟然是店长平静而好听的声音。
　　“我……”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开口。
　　“没有人会一大清早就火急火燎地飞奔来照相馆取证件照吧！”我这么想着，心下飞快地盘算该如何解释才能让我这个不过大脑的行为听起来显得不那么唐突和奇怪。毕竟，我总不能说我是因为担心相片成品的质量以至于辗转反侧夜难成寐吧？
　　“如果是急着取照片的话，这里确实可以提供24小时营业的服务，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着急和担心，正常的营业时间来，我都是会在照相馆的。”
　　店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周到得体，听不出一丝的不耐烦，仿佛清晨5点是他们开店的正常时间；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正常营业的时间出现在照相馆的普通的客人而已。
　　这样的平和语气，不但没能缓和我的心绪，反而让我更加尴尬起来。与他四目相对，一切所思所想都会变得透明，无法完全掩盖和隐藏——这样的错觉悄悄在我脑海中浮现。这让我觉得，虽然被他一语道破了我的来意，而我却一丝应有的轻松和释然都没有。
　　不过，这种局促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既然道出了来意，店长自然也不会干站在店里和我尴尬地四目相对。
　　他转身走去了大厅旁边的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小房间。古朴的木质房间门装饰得几乎跟墙壁融为了一体，就算是仔细看，想分辨出到底哪里是墙哪里是房间门，也是有些难度的。
　　只是这房间，却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却一反它的不起眼，变得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房间里黑洞洞的，虽然店长只是打开了一条容他出入的缝隙。但那一丝猩红色的诡异灯光还是沿着打开的房间门倾泻而出。
　　暗室。
　　很多人也喜欢叫暗房。
　　这是胶卷相机时代特有的一种产物。胶卷相机成像所用的胶片是极其敏感的感光材料，而将成像后的感光材料按照我们的需求浸泡在能够长久而稳定的保存图像的定影溶液中使之显像的过程，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洗照片”。
　　所以在这样的过程中，在对感光材料进行定影、显像等一系列操作的时候，通常就需要这么一间严格杜绝外界自然光透入的暗色的工作间。这便是暗室了。暗室所需求的空间并不是特别大，只要能齐全地配备摄影安全灯，水源，排水设备等用具和设施，也能够容纳冲洗缩放照片这样的操作，几平方米的空间，一般也就足够了。
　　虽然我也只是知道胶卷照片是特别需要有这样的一间屋子的存在的，我也知道这么一间屋子对于胶片摄像技术那是必不可少的，这样黑洞洞的装潢布置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当我真的看到这样一间屋子就这么毫无心理准备的出现在眼前时，心里的震撼竟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明明知道这只是一间窄小的、也许可能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可却觉得眼前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仿佛这样窄小的几平方米，是容纳着无尽的黑暗的无底洞，静静蚕食着周围的一切、甚至是光明……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一般，仿佛我在哪里见过这同样蚕食着一切的无尽黑暗。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寒而栗，身体不自禁颤抖了一下——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您的证件照。”
　　店长平静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这才注意到我身前照相馆前台的木质柜子上，已然放着照相馆取件很常见的相纸信封。
　　信封不厚，比正常的证件照照片也就大了一丁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拿起信封的那一刻，我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好像此时此刻我拿在手里的信封之中，装的并不是几张薄薄的相纸，而是别的什么，有千斤之重……
　　“打开看看吧。”店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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