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机织

　　草草用过了午膳后，怜儿就由小年服侍着又躺下了。
　　花厅里，莫翔和唐四在圆桌边喝着茶，圆圆揭了门帘走进。
　　“留了二位，都是为了姑娘的事情，还请见谅。”走至两人身前，圆圆先赔了礼，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知道二位都是真心为姑娘考虑的，所以我这儿也不绕什么圈子了。姑娘刚才其实说得有理，云晴她的确死得有些蹊跷。五毒门的毒我知晓些，像这种无色无味还能混在香料里头的价格必定不菲，照说云晴这身份的，就算真得罪了什么人，也不至于被这样档次的毒给杀了……我怀疑其中会有更大的阴谋。”
　　“那为何刚才圆圆姐你不让姑娘继续说下去？”唐四双腿蜷缩在花椅上，嘴里叼着小食，不解地问道。
　　圆圆叹气。“我请二位过来，也是防患于未然，现在未必人家是有对着姑娘下手的可能，可如果姑娘插手了这件事儿……谁知道会变成怎样？无双门里有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人，马管事他们也会负责调查，这种事情，姑娘还是别插手的较好。”
　　“我知道了，我不会在姑娘面前提这事。”莫翔撸了下额发，冷声道。
　　“我也是！”唐四不甘落后的举手表示自己的立场。
　　圆圆的脸上稍有的笑意立刻又被压下。“我们还是先寻思一下这事怎么处理吧，姑娘不是傻子，只瞒着她必定讨不得巧……我什么都不怕，就担心着姑娘的好奇会引火烧身。不是我多嘴，莫翔你、唐四、水灵，姑娘见着谁有了困难就会想要出手相助。可之前都是爷的恩宠，这会对上的还不知是怎样的人呢……今日里姑娘既然已经起了疑心，那只能劳驾二位守护姑娘之余，也照看一些了。圆圆一人能力有限，在这儿就拜托了。”
　　莫翔无声点头，握着剑柄的右手紧绷着。
　　唐四倒是轻松许多的样子，吞下口里的食物后笑道：“都怪姐姐平日里让人放不下心，还累着我们替她烦恼！不过圆圆姐，那云晴的事情还是早些弄清楚的好，到底是针对了爷还是怎么都有个眉目。对了，门里有五毒门的人嘛？”

　　“姑娘，您不睡？”小年坐在桌边绣着帕子，听见屏风后再次传来的声响有些忍不住了，抬起头扬声问道。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这已经是第几次的翻来覆去了？小年皱眉瞧着离着自己指头只有丝毫的针尖，恶狠狠瞪眼。
　　“哎呀，好像吃多了，怎么办？”屏风后传来懒洋洋的回答。
　　小年索性丢了绣到一半的帕子走进内间。“姑娘，不是小年我多嘴，圆圆姐阻了你的话不过就是不想你惹祸上身！”
　　怜儿翻了个白眼，翻身坐起，让小年拿了外袍给她披上才开口。“对你们而言，我很重要是不是？”
　　小年忙不迭点头。“是啊，你可是我们的主子——虽然有时候我们没有规矩了些，可姑娘，荷园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可都是死忠着您的！不仅仅因为您是我们的主子，还因为我们都喜欢您，我想莫公子和唐四也都是这么想得呢，姑娘，你看看你这么重要，还是别闹出什么事儿来让圆圆姐宽心些吧？”
　　怜儿有些无力的笑，连看上去最天真的小年都能如此义正严词样教训她，她真怀疑小年口中的“主子”是不是“受压迫”代名词。
　　“小年，在我眼中，你们也是一样的重要啊。”
　　甚至，或许比那人更重要。
　　那人要的是她的爱情，她不懂，她不想给。
　　他们，是朋友，是她想要拥有也同样想、并且愿意付出友情的朋友。
　　碍于这样那样的身份，她坐着主子的位置，可是在心底，他们，圆圆、小年、草正、莫翔、唐四、叶峰……他们对她付出着关心，是她唯一所剩的珍宝，她怎么能容许他们可能受到的伤害呢？
　　小年啊……你们都是重要的存在啊。

　　空儿从马勋的房内走出，狠狠地吸了口微凉的空气。
　　爷一走，那些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便会浮出水面，这事儿不算稀奇，只是这一次这叫云晴的，死得有些蹊跷。
　　她，没有应该被人害死的理由。
　　方才圆圆差遣了草正来给他过话，让他尽快查找出这事的缘由——话里，甚至有“找个替罪羊”的因子。
　　这都算是门里的家务事，之前都是由圆圆和各处的管事处理，如今圆圆被调到了姑娘身边，对于空儿来说处理这种事情倒真是有些新鲜。
　　他也是知道圆圆特意让人过来催他早些解决是为了什么，如今的圆圆是一心一意跟着姑娘，自然是不想让这事有可能会影响到姑娘。
　　姑娘，姑娘……这段时日下来，空儿自是明白爷对这位“姑娘”的疼爱，虽说按着先前处理这些事情的圆圆的做法不会特意偏帮了那个女人造成这种微妙的平衡失序，空儿还是遣了几个会武的仆妇过去。
　　空儿挠头，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传书。
　　爷他，在想什么呢？

　　云晴，二十二岁，曾是金陵第一烹茶女，一年多前进入无双门，轩辕无双疼爱二十余天，自轩辕怜入门后与牡丹同时失宠。云晴其人胆小怕事，却好嚼舌。初进门时与当时得宠的牡丹交恶，幸得柳纤云相助，从此以柳纤云为首。近一月来与云晴走得相近之人分别为柳纤云、玉韵、水灵、唐四和马勋。
　　薄如蝉翼的卷纸上黑字细密如蚁脚，可在下一刻，灼人的火舌将它们吞噬，唯一那细碎的余烬展示着它们的曾经存在。
　　“他该知道怎么做吧？”
　　“属下想，他应该不会不明白的。”
　　“这一步走得有些急躁，一招险棋啊……”
　　“是属下不好，属下将他逼急了。”
　　“算了，他不是个笨蛋，不然我也不会将这事交给他去做。你下去吧，随时将消息告诉我。”
　　“是。”

　　又是深夜，偏静的院子，紫衣人瞧着新送到的传信，唇角是似笑非笑。
　　“云晴死了，五毒门的毒药，还是上等的那种。”
　　随侍一边的青儿一怔。他不是在意云晴的死，而是讶异于主子的突然问话。他的爷不知发现了没有，自从姑娘来了之后，本习惯于独自思考的爷变了。
　　“……空儿他，查出来了么？”青儿思索半天不知爷问话的意思，只能选择小心开口。
　　“他啊，不可能。不过这事儿还是别追究到底才好……青儿，每次我出门都会有人死去，你猜猜，这次还会死几个？”
　　“爷，青儿不知。”青儿垂头，不作多猜测。他知道，爷不过就是想找个人搭话，而不是真指望着他能回答。何况，他是真的不知。
　　“嫣然，你猜呢？”他突然抬头，看向紧闭的门。
　　门外一声娇笑，随即门被推开，嫣然由平儿扶着走进。“我猜啊，全都死光了也不会是意外。”
　　无双走近，替了平儿扶着她在软椅上坐了后才笑道：“我倒是猜，不会再有人死了。”
　　“哦，舍不得了？”嫣然侧头挑眉，眼中是兴味，心下却是揣揣不安。
　　他，真会有舍不得的心情？
　　她不知，他偏头考虑半响，似也不知。
　　“倒也不是，”无双在她身边坐下，单手支颚，眯眼道：“不过，我就是觉得……不会再有人死了，因为没有再死一个人的必要了。”
　　“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差不多，能猜到是谁、为了什么……所以，我才说没有追究到底的必要。”无双看向嫣然，用眼神告诉她，他也同样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
　　“……无双，你在防我。”嫣然收了笑，冷道。
　　“哦？”
　　“哼，无双，我知你如同你知我，你的心思我猜得出，可为何我的心思你倒是不知了？”嫣然拂袖而起，怒瞪紫衣人哼道。
　　无双也起身，但笑不语，笑得嫣然心中不安更甚，却只能用怒火来宣泄。
　　她一仰头，双手搁在腹部。“你利用我，你看中我腹中的孩子，因为……他是最好的人选，你想要控制萧家，是不是。”
　　无双含笑点头。“我以为，我们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嫣然俏脸泛白瞪着无双不语，半响后突然重新坐下，随手一顺长发，笑了。“你想，逼我说什么呢，无双？”
　　无双伸手，盖上嫣然的。“我知你如同你知我，我还需要逼你说什么？”
　　嫣然冷笑，想要将手抽回，那人下了一份劲，不放。
　　“嫣然，你这生气的模样，可真是久违了……四年六个月零二十一天前你出嫁，是不是？”无双示意青儿和平儿都出去后贴近嫣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他的眼，瞧着那圆润的耳垂，对着上头那粒镶着珍珠的耳垂悄悄皱眉。
　　嫣然闻言，死死盯着无双半响，终于笑了。“我以为，你忘了。”
　　“如果我忘了，你会代替我记着——如果你忘了，我也会替你记着。嫣然，是也不是？”无双的视线从那耳垂移向嫣然的眼。“一直没有对你说，嫣然，欢迎回来。”
　　嫣然低头，缓缓靠进无双的怀中，紧闭着双眼不让眼中的湿润盈睫。她深吸了口气，不让自己的语声发颤。“无双，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紫衣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含笑将怀中人抱紧。
　　当晚，无双门。夜深人静时，两条纤细的身影在黑暗中聚在一起。
　　“你做的？为什么？”
　　“那女人她发现了，所以她只能死。”
　　“你一直都是很沉的住气的才是，怎么这次这么冲动？”一人有些暗恼得责问着。“现在弄得门里草木皆兵，我什么都不能做了！”
　　“云晴的大嘴谁不知道？要不是我动手快，谁知道现在这门里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水灵前些日子，真去求过姑娘那事？”另一人倒像是不着急般，转而问了其他。
　　先前那人点点头。
　　“哈，那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圆圆必然会将这件事尽快压下去的。”
　　“你是说……”
　　“嗯，就是你想得那样。你别烦心了，等着看吧，这事，谁都不会想到咱们身上来。”
　　“可是……”先前那人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嗯，那就这样吧。”

　　隔了没几日，水灵又来了。仍是同上次一般蒙着面纱款款下拜后端坐一边，也仍是上回的那些个人，莫翔唐四圆圆和怜儿。不过这次，水灵来了之后就一直沉默着，像是专注着聆听他人的谈话；怜儿也一直都没怎么开口，像是没有睡醒般斜在软榻上瞧着几人。
　　坐了没多久，水灵开口告辞，圆圆几人客气状挽留一番后瞧着水灵如来时一般悄声离去，当她一只脚刚跨出门，一直没有开口的怜儿突然发了声：“既然都决定来了的，为何还是不敢说？”
　　水灵怔在原地，背对着众人，几人只能看见她身子细微得颤抖着，半响，她低着头缓缓转身，一边揭开了面纱，顿了下，才抬头。
　　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依然让人有些心惊，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唇角却是上弯的。她环视了众人一番，在圆圆身上略作停顿，移至怜儿。“不，姑娘，我只是来瞧瞧大家……可是有姑娘您这句话，水灵……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已经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这话说得真是有些不吉利，水灵，到底怎么了？”怜儿下了榻走至水灵身前，拉了她的一只手，低声问道。
　　“没，不，没什么，水灵只是很欣慰……我以为我在这儿是独孤的，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姑娘还在关心着我，这就够了。姑娘，你听水灵一句劝，可好？”水灵笑了开，同时泪水顺着脸落下。
　　“这到底是怎么了？”怜儿想松开水灵的手给她拭泪，水灵却拽紧了不放，无奈下怜儿只能点头。“好，你先说，我听着。”
　　“姑娘，门里的水太深，若是您有机会，一定要离开！一定！”水灵捏紧了怜儿的手，直视着怜儿的双眼，慎重道。
　　怜儿的手生疼，可她倒是不挣扎了，也静静得瞪着水灵，片刻后带着些丝骄傲得扬唇一笑。“嗯！”
　　她身后几步处，圆圆握紧着拳，指尖深刻在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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