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 • 梦谷

　　出谷之后没走多远，就要和洛子衣分道而归了。

　　洛子衣的家在山下一个临河的小村庄里。村里大多人以农作为主业，可也有不少以小买卖为生的商贩。村子人数不多，也并非沃田千里，可比起莫无味所住之处，自然要热闹富足许多。

　　洛子衣家中除了父母之外，还有小他两岁的弟弟和刚出世不久的妹妹。父亲喜欢钓鱼，常常带着他在船上待上一整天，直到在河上看完日落才肯回去。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妇，用洛子衣自己的话说，是个就算身边有个喜欢偷闲玩乐的丈夫，也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能干之人。

　　这样的话题对莫无味来说是新奇的。他很想问问，洛子衣的弟弟是什么样的，妹妹是什么样的，父母一同在身边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可一夜之间能谈的东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以至于与洛子衣挥手告别的时候，他居然有一中意犹未尽的感觉。

　　清晨的山间小道有着平时无法感受得到的朦胧意境。空气是湿润而清凉的，让人几乎忘了这还是夏季。

　　踏着青苔，感觉脚下四溅的露水，迎着微暖的晨光，莫无味觉得心情无比地舒畅，甚至有一丝莫名的雀跃。

　　然而，这种愉快的感觉，在目光接触到他家门之时，突然地消散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倚背靠在门墙上，从他远远望见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莫无味忽然有种揪心的感觉。母亲的的身影为什么此时显得这么单薄，这么瘦小。为什么带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静和寂寞。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不懂事，很愚蠢也很残忍的事。很多年前，他的父亲或许也像他昨日那样，一如往常地出门而去，结果便一去不回。母亲或许也像那时候一样在屋外守望了一夜，在未知的黑暗中等待担心了一夜。

　　母亲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可只有一件事，她不任何人都要脆弱。

　　他应该想到的。就算是摸着黑爬，他也该回来的。

　　他被那以外的奇遇给冲昏了头，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他始终是一个孩子，孩子只要遇上孩子，就会露出孩子的本性。只顾着眼前新奇美好的东西，再也想不起数里之外，有人空守着家等着迟迟不归的家人。

　　他低着头，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神和表情。没有在外闯祸，没有胡闹，可他十分清楚自己犯了错。

　　母亲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无声的片刻之后，他感到她的手在眼前掠过，“啪”，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声音很响，却不是很疼。他知道母亲从来不会真的用劲打他，因为他向来听话，从不胡闹，不需要用严厉的家法来管制。可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似有似无的巴掌让他更觉得难受。

　　母亲是真的生气了。她紧闭的嘴唇失去了平时的温柔，显得那么生硬严肃。可她的眼神之种却不难看出内心的焦虑和担忧，以及一丝如同失而复得一般的宽慰。

　　天下的母亲是不是都是如此。即使打了你，也会不忍地用手去轻抚你的脸。即使口中说着你的种种不是，眼神也会告诉你，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静静地，满心后悔地与母亲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她脸上察觉到一丝近似于笑容的表情。随着，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臂，那感觉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温暖。

　　进屋的时候，他不由得想着，洛子衣是不是也平安到了家，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让家里的人担心生气了？

　　然而，那一日洛子衣所遭遇到的事，是他那时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得到的。

　　除了遇见洛子衣的详细经过有所隐瞒之外，被溪水冲走的事，摔下瀑布的事，以及秘谷奇妙的邂逅，莫无味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听到他遇险之时，母亲虽面露忧容，可对于他这次的奇遇经历，她倒也颇觉新鲜。

　　也难怪，逢凶化吉之后再将故事一一听来，人们自然有闲情去欣赏这其间的有趣之处。

　　而母亲毕竟是母亲，在为人处世之上，比莫无味要料想地周全许多。翌日，她早早起身用新鲜的莲藕，做了糖藕糕，叫莫无味带去秘谷送给老人，以表谢意。

　　寻回那条通向秘谷的山路并没有花多少工夫。虽然草木织密难行，又有不少陷坡，可比起那日偶然入谷的方式，实在要好上太多。

　　迎面扑来一阵浓浓的樟树香。没错，那日走过这里的时候也有这股味道。老人的小屋就在不远之处。

　　那交织着青藤的黄褐色木屋出现在眼前时，他立即兴奋地跑了过去。

　　“老人家！！”

　　深蓝色的门帘是静止的，屋里似乎也感觉不到动息。莫非又去汲泉了吗？

　　“老人家……”

　　他稍稍放底声音，又试探性地叫了一次。

　　片刻之后，门帘被缓缓掀起。老人和祥的脸出现在眼前。如那日一样的平静，可平静之中此时却没有之前那悠然的神色。正想开口，目光突然捕捉到老人身后隐藏在屋内的另一个身影。虽然在暗处，可他还是一下就看清了那张脸。

　　洛子衣！ 他居然也在这里！

　　可他也立刻感觉到，洛子衣并不是和他一样来这里送谢礼的。屋里的孩子此时靠在床边，显得一如反常地寂静又沉默，恍惚如一个无所知觉的人。他脸上如此空洞，无意识的表情，让莫无味不解之余还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

　　老人理解地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进屋。

　　走近洛子衣的时候，他居然有些害怕。眼前的人没有抬眼看他一眼，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一样。心里的不安在逐渐加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真的是那日与他一同摔下瀑布的洛子衣吗？为什么两日之内会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当然无法理解。只有十二岁的莫无味，在山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二个年头的孩子，当然还不能体会，世事的转变，有时候会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

　　天灾或是人祸，人生中那些始料未及又无从躲避的东西，一个转眼，就能将一个人所熟悉的世界弄得天翻地覆。

　　那日洛子衣回到村庄，却再也找不到他的家。不，应该说，他再也找不到他的村庄。因为它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成了炭黑的废墟。

　　村子在那一夜被这一带的山贼侵袭了。他们几乎掳掠了任何有所价值的东西，粮食，钱财，铁制的农具，银玉的首饰。然而，他们似乎并不只为劫财而来，因为他们夺走了比这些更珍贵百倍的东西。

　　生命。

　　洛子衣走遍了那曾是他家园的地方，居然找不到一个活人。眼前只有冒着白烟的焦木和那些加杂在其中的具具焦尸。那里面有与他一同长大的伙伴，有教他识字的先生。当然，也有他的的父亲，母亲，弟弟，和妹妹。

　　抢了钱财，杀光了人，然后放了一把火企图把这一切的罪恶烧得干干净净。讽刺的是，那个因在山里身陷险境而彻夜未归的孩子，却逃过了这一劫。

　　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可他却活了下来。他活了下来，却成了孤单一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洛子衣，最后只想到了一个可去之处。

　　然而，当老人毫不犹豫地接纳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迷惑了。自己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会想要活下去呢……

　　莫无味在开口与不开口之间挣扎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对洛子衣说些什么。因为他根本无法体会那人此时心里的感受，他无法想象这种痛失亲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就连他自己现在的心情，也复杂得难以理解。他只知道，洛子衣所遭遇的事，和他现在茫然失魂的样子，让他有说不出的难受。

　　“官差……会去抓那些恶棍吗？” 他压着喉咙轻轻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让老人有些意外。对着莫无味那双迫切又充满着稚气的眼睛，他只有无奈可叹。

　　“追捕草莽恶盗不但费时费力，而且极为凶险。只怕官府不会为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而大动干戈。”

　　“可是，明明死了那么多人……”

　　“其实，若不是这里的官吏本来就庸腐无能，山贼又怎么会如此猖獗狂妄呢。”

　　“这里的官家无能，就找县里的大官，再不行就找更大的……”

　　老人摇了摇头。“得到的，只会是敷衍了事的回答。这么一件危险麻烦却又无利可图的事，只怕没有人会愿意去追究。”

　　“怎么会这样” 莫无味的声音不知不觉有些颤抖，“他们明明杀人放火，难道就没有人来管吗？那些当官的不是该保护我们这些百姓的吗？”

　　老人静静地望着他，带着理解却又不得不去否定的眼神。他很清楚这孩子的心情，因为他曾经有过相似的疑问。只可惜最后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缓缓道：“你看见外面那些参天大树了吗? 一棵树，或许时常会有所损伤。可能受鸟兽所袭，可能遭天灾所害。然而，一根折断的树枝不会影响其他枝叶的生长。一把大火烧尽了万树之林，大火过后，它们依然会崛地重起。可是，如果树木本身得了疾病，那树木就会从内部受到侵蚀。这棵树便再也不会开花结果，造福生灵，只会不断腐损怀死。除了砍断旧树，扎种新树，再无他法。”

　　老人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忧郁，似乎在叙述着某个遥远伤感的传说一般。眼前的孩子睁大了眼睛，轻锁着眉头。这孩子听懂了吗？他的眼神之中没有这样的暗示。可他明亮的双瞳里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气，隐藏在少年人的青涩与稚嫩背后。这是一种足以让他学会如何去理解，包容和领悟的力量。

　　那么，另一个孩子呢？

　　老人慢慢走到洛子衣身边，伸出手安抚在他柔软的秀发之上。油黑发亮的发丝，多么贵气的颜色。那双黑紫色的瞳孔背后，此刻又映照着什么呢。这也是一个出身平庸，却又显得如此不平凡的孩子。

　　“那么……洛子衣他，从今往后该怎么办？”

　　老人对着他一笑，道：“他就跟着我学东西。”

　　“学……学什么东西？”

　　“什么都学。”

　　老人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在莫无味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想一起学吗？”

　　这突然的提议让莫无味不由得一怔。随后发现，洛子衣本来迷茫又居无定所的目光此刻却定神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这一天，洛子衣第一次正眼看着他。

　　莫无味不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没有透着任何感情或传递着任何的思想。可就是因为这无声的注视，让他心里一瞬间失去了任何要拒绝的念头。

　　他是看着洛子衣点头的。

　　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那时之所以会这么做，或许是想向他传达自己心里某个不经意间悄然衍生的意愿。

　　我不会让你孤单。

　　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化成言语之后，就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话了。

　　当年对着面前的那个孩子，他或许还做得到，可是他却没有。

　　现在呢？

　　他隐约感到，也许已经没有机会让他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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