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幻歌

　　水月隐走出父王的寝宫，千头万绪的心思搅得她只感到无比的混乱。漫无目的的在王宫中走着，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想见什么人，猛然间觉得天地间竟然没有自己的一寸容身之地。脚碰到了建筑物的台阶，她才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藏书室门前。水月隐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藏书室，苦涩的笑容附上了她的面颊。这里，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得知自己那可悲的命运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第一次在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脚迈进了藏书室，这个时候哥哥帮不了自己，翛翎也帮不了自己，也许真的应该去见见那些人了。
　　藏书室里常年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灰尘与纸张混合的味道，不管打扫得多抹干净，但是就仿佛是历史的尘埃一样，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去掉那些厚重的书册间弥漫的灰尘气息。水月隐穿过书架间狭窄的过道，走到窗边的书案边。书案前坐着一个人，挺直的脊梁，沉肃的容貌，手中的笔坚定的在纸上游走。
　　“风远大人。”水月隐叫了一声。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水月隐，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行了个礼。“风远大人这些天还是在这里写史吗？”
　　太史令风远整整衣襟，肃容道：“现在正值天下大变之际，正是史官应该有所作为之时。”
　　“天下大变？那风远大人能不能看到这变得结果呢？”水月隐半眯起了眼睛看着风远。
　　“史官只负责录史，不负责预言。”风远丝毫不受水月隐眼中风云变幻的色彩的影响，依旧是沉肃的。
　　“是吗……”水月隐没再说什么，定定地看着那一摞摞的史书出神。
　　“公主请自便，臣告退。”风远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藏书室，只留下水月隐依旧一个人站在桌边。
　　“呵呵，风远大人还是这样。从来都不会跟什么人特别亲近。”一个温婉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水月隐抬起头，看着风远离开的方向，笑了笑：“那是史官应该有的态度，梓帆你应该向他学学的。”
　　“自然，风远大人是我的老师，我也很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史官。”紫衣的女子说着，清婉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那么公主，您来不是来找风远大人的吧？”
　　“当然不是。”
　　“那么您来……？”
　　水月隐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惘：“我……也说不好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很乱？”梓帆温柔地笑了，“公主您不用太烦心，有些事情过一段时间自然会理清的。与其现在烦恼还不如等它沉淀下来再看会更清晰。”
　　“是啊，可这是你们史官的方法，等尘埃落定，然后铁笔写清一切来龙去脉。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等。每晚一步就会错失一步的先机，一步的差异就可能决定着胜败生死。我还不想输。”
　　“不想输，这不就够了么？公主，您现在不是很能看清要走的道路了么？”梓帆的手指轻轻的抚过一摞摞厚重的书籍，“请您记得，不管您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我们都会跟在您的身边。”阳光透过窗棂射在桌上，她微微眯起了久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像是不习惯如此明亮的光芒。十年前，自己就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公主。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澄澈，对她说：“梓帆，我会让你能平静地坐在这里安心写史。你要记得，我还想让你在史书上记下那个你们所期盼的日子。”那一刻，她仿佛在这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了穿透阴云的那一抹阳光。从此，她毫不犹疑地决定了要追随着这个女孩。
　　水月隐坐在桌前，闭着眼睛仰起头让阳光洒在脸上。就算只是棋子又怎么样。那是母后的梦想，是那些人的梦想，更是自己的梦想！
　　“公主……”
　　“不用担心，我没事了。”水月隐的嘴角微微翘起，“梓帆，联系所有人，做好准备。另外，把所有情报整理好，从现在起我要在第一时间内得到能掌握的一切情报。”水月隐脸上的神情不经意间已有了变化，不是做为四公主时的寂寥，不是作为月隐时的清冷，而是一种顾盼间掌控全局、谈笑间决人生死的王者气度。
　　“是。”梓帆低头应道，眉间却露出喜忧参半的气息。自己究竟是应该为公主没有抛弃他们而欣喜，还是该为公主从此背负上了沉重命运而心伤？
　　钟戚神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宫南骁，沉重地咳了两下，向他伸出手去。
　　“父王。”宫南骁伸手握住父王的手，低声叫道。
　　钟戚神抬起已经有些混浊的眼看着自己的长子：“朕的大限就要到了，但是却还是放不下心。骁儿，这个江山在朕死后必会大乱，你能为我守住这个江山么？”
　　宫南骁的手重重抖了一下：“父王……”
　　“不要和我说些官话，我要你的表态。我问你，你能不能为了这个国家阻止水月隐？”
　　宫南骁沉默了一会儿，钟戚神感到手中的力道犹疑了一瞬，又恢复了坚决。他深吸了一口气：“能。”只有简短的一个字作为回答。
　　钟戚神长嘘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很好。但你要记得，绝不能小看她。她不仅还保留着血弓的力量，而且还拥有着另一股势力，那才是最可怕的。”
　　“那……究竟是什么？”宫南骁很早就感觉到了水月隐身上不同寻常的力量，但却不晓得她那种仿佛在黑暗的深处浸染过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钟戚神疲惫的要了摇头：“你会知道的。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个错误。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亲手解决掉这个我犯下的错误，我要你来替我解决。而且我不能帮你。你必须凭自己的力量解决，这样你才能安稳地坐上王座。”
　　“是，父王。”
　　“骁儿，你会是一个伟大的王。好了，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一会儿。”钟戚神看着长子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谈了一口气，骁儿，不要让我失望。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王后重衣那张绝美却痛苦绝望的脸。重衣，这算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补偿了。恍惚间，又见到重衣的脸渐渐消失，黑暗中臻帘缓缓转过身来，一如初见时的清冷忧伤，全身笼罩着黑暗深处的神秘与阴郁，定定地盯着他。钟戚神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我们之间的战争，究竟谁会是最后的胜者？罢了罢了，不管是爱是愧疚，是恨是纠缠，我这就要去地狱和你们相见了。
　　已经衰弱至极的渊第27代王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封好的遗诏，缓缓闭上了眼。
　　皇宫之外，萧索的妄凌山神殿中，铜钟微弱地响了一声。余音渐渐消失，一切又重归于平静。一身素衣的洚妃菁瑢默默地垂下眼，跪在神像前悄声地祷告着，披散着的本已灰白的长发瞬间变为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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