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嘀嗒

　　轻薄的烟雾并未完全消散，淡淡地缭绕在深坑周围。
　　“这……这是石头啊！这么大的石头从哪儿来啊？怎么从房顶进来了呢？”于向东看着眼前的巨石，又瞥向头顶上被巨石刺破的洞口，惊愕地说道。
　　消防中队和公安防排爆组的百余名官兵可谓身经百战，但眼前这枚红色巨石却让他们唏嘘不已，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厂房。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深坑边缘。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这枚红得似乎有些惊艳的巨石，仿佛呼吸都就此凝固。那是慕峰。
　　“慕书记……慕书记……”一旁的于向东看到慕峰凝重的神情，不知道慕峰在巨石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轻声地唤着，试图把他从那神秘未知的红色巨石空间中唤醒回来。慕峰一怔，似乎被于向东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索，他看了一眼于向东，又把眼神移到仓库顶的破洞，深吸了一口气：“马上联系天文台、地质大学和地矿单位！”
　　“啊？天文台？”于向东和在场的百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单位名词弄得顿时一脸懵，和众人一样，他虽然不知道这个从房顶上砸下来的大石头究竟是什么来头，也搞不懂这块石头和天文台、地质地矿能扯上什么关系，但作为一名村支书，副县长的指示还是要坚决落实的。于向东一脸不解，他一边从兜里往外掏着手机，一边朝厂房外走着，嘴里叨念着：“天文台？地质大学？地矿单位？……”
　　此时，厂房外天已大亮。庚辰龙年的第一缕阳光静静漫过厂房顶的洞口，轻柔地洒在红色巨石上，仿佛一双纤纤玉手爱抚着它，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柔软而温暖。而它，也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阳光抚摸，也任凭尘埃着身，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只身来到这个世界，对于命运的每一个赋予都是那么无可奈何。
　　厂房外，消防中队和公安防排爆组已经撤离，只留下十余名公安干警和各级政府相关部门驻守现场，等待天文台和地质地矿机构的介入。慕峰拨通了浑源县县长的电话，汇报了事件进展情况。好在，这次深夜突袭的巨震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挂掉电话后，慕峰一边拨着慕妍的电话号码，一边开上车向医院疾驰而去。
　　慕峰一路狂奔到六楼的产科病房，嘉琦所在的病房一下映入眼帘。他朝着病房飞奔而去，却在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止住了，又将房门轻轻关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外面带来的一身冷气可能会让嘉琦和孩子受凉。于是，他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急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身上的冷气散去。
　　慕峰凝视着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他想象着这个仅与他一门之隔的小生命：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觉？长得像我还是像嘉琦？……慕峰想着，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
　　十几分钟后，慕峰觉得身上的冷气已完全散去，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房间内阳光尽洒，静谧而温暖。病床上，嘉琦还在昏睡，慕妍趴在床边小憩，慕父和慕母也已被赵同送回家中休息。
　　慕峰轻轻走到嘉琦身边，俯下身，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颊。看到嘉琦神情安稳，面色红润，慕峰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然后，轻轻转过身，好奇而又温柔地把头探进床边的婴儿车。
　　襁褓中，一个娇小的男婴正张着乌溜溜的小眼睛，不哭不闹地躺在里面，不时蠕动着娇嫩的四肢。他乌黑的胎发掩过耳鬓，天庭饱满宽厚，两眉间一点红色眉心痣。脑袋只有慕峰的拳头一般大，脸上被羊水浸泡而形成的浮肿还没有消退，红彤彤的肌肤柔嫩得仿佛一触即破。
　　是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才仅仅不到五个小时。
　　慕峰出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生命，婴儿也张着眼睛看着他，尽管他可能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慕峰把手伸进婴儿车，用右手拈起婴儿的小拳头，轻轻地放在自己左手掌心中。因为，左手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这样，儿子就能感受到爸爸的心跳。
　　这时，嘉琦醒了，轻轻唤了一声慕峰，慕峰赶忙转过身，来到嘉琦身边。
　　“感觉怎么样？”
　　“没事，都挺好的，放心吧。你那边怎么样？”
　　“不是地震。”
　　“那是？”
　　“是一个大石头落在了咱们村西南边的那处废厂房里，震动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那么大的石头从哪儿来的？那处废厂房周边也没有工地啊。”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从它的外观看，不像是一般的石头。”
　　“那是……”
　　“现在还不好说，已经联系天文台和地质地矿单位介入了。我怀疑这个石头，有可能……”
　　正在他们交谈中，慕妍醒了。她得知慕峰一切安好，废厂房处也并无大碍，便也没有再细问此事。因为此时，她更关心和感兴趣的是慕家新添的这个小成员。
　　“哥，快过来看看你儿子，可好玩儿了。”慕妍边说边把慕峰拉到婴儿车旁。
　　“看了看了，我刚来的时候就看了，我进来时你们都还睡觉呢，就他醒着呢。”慕峰笑着说。
　　“那你觉得宝宝长得像你还是像我嫂子啊？”
　　“这么小哪儿看得出来呀。”
　　“我觉得他是集中了你们俩所有的优点，大眼睛，高鼻梁，两个眉毛中间还有一个红痣！这要是长大了再像他爸爸似的有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那我们肯定就是个小帅哥啊！得迷倒多少小姑娘啊？”
　　“哎呀，你看看，这把她大侄子夸的！我说大妹子，咱能低调点儿不？”慕峰一边看着慕妍，一边笑着调侃道。“对了，你这一通夸，还不给我们起个名字呀？”慕峰追问。
　　“哥，起名字这事儿还得你来，你是爸爸呀。”
　　一旁的嘉琦也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慕峰。
　　窗外，隆隆的鞭炮声为龙年的第一个清晨送来了祝福与吉祥，阳光肆意地泼洒在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一切都是那么温暖，那么祥和。
　　慕峰看着儿子，抿了一下嘴唇：“今年是庚辰龙年，又是千禧年，他在千禧年伊始出生，就叫慕辰千伊吧。”
　　慕辰千伊，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寄托了慕峰对儿子毕生的祝福。
　　……
　　十天后，浑源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慕峰和中科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丁志鹏正坐在沙发上。
　　“县长，那块石头的检测报告出来了。”说着，慕峰起身将手中的一叠报告递到县长周辉面前。
　　“是陨石。”慕峰接着补充。
　　“什么？陨石？”周辉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峰和丁志鹏，又迅速将眼睛移到手中的检测报告上，飞快地翻阅着。
　　“周县长，经过我们检测，2月5号凌晨落到古桐村废厂房里的那个石头就是陨石。这个陨石体积为195x170x158立方厘米，重达2435公斤。而且，它由近四十种矿物组成，含有十八种元素，这和1976年降落在吉林的“吉林1号陨石”成分十分相似。”丁志鹏继续对检测结果做出简明扼要的解释。
　　周辉低着头，仔细地翻阅着检测报告，不时地点点头。
　　“这么说，这还是一个‘天外来客’了。”周辉说道。
　　“没错。我们推算，这颗陨石和‘吉林1号’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说，它的母体和‘吉林1号’一样，原是太阳系火星和木星轨道之间小行星带的一颗行星，大约在八百万年前，在运行时和其他星体碰撞，发生了一次大爆裂，而后脱离出小行星带奔向地球。在降落过程中，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冲击波，使陨星燃烧，成为一个大火球，随后，由于稠密大气层的阻力，使陨星发生爆炸，分裂成碎块向不同区域散落。古桐村的这块陨石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丁志鹏对这颗陨石做着进一步分析解释。
　　“我知道‘吉林1号’。”慕峰紧接着说道。“我曾在天文馆见过。据说，它落地的一瞬间升起一股黄色的蘑菇状烟云，高约50米，并且留下了一个六米多深的陨石坑。它撞击地面时，造成的震动相当于1.7级地震。”
　　“是的，但古桐村的这个陨石体积远比‘吉林1号’要大，地震台监测数据显示，它产生的震动相当于5.6级地震。”丁志鹏说。
　　一个小时过去了，随着丁志鹏对检测报告的解析和慕峰对事件现场的描述，这颗除夕夜降临古桐村的神秘巨石终于揭晓了身份。
　　这时，一直陷于沉思的周辉转过头，将眼神移到了丁志鹏身上。
　　“丁先生，我那天听慕峰说，古桐村的那处废弃厂房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分别被两座铁路涵洞桥和一条快速路包围，北侧也正在进行高压线迁改施工，所以吊车一时进不来，陨石你们也没能运走，只是带了些样本回去检测。”
　　丁志鹏点了点头。
　　周辉继续说道：“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古桐村的那处废弃厂房是这个村新农村规划用地的一部分，县里计划今年在那儿修建一座县史馆，您看这颗陨石可否就放入馆中进行展陈？当然，在场馆建好之前，我们会请专业机构对这颗陨石进行严密保存。今后如果国家需要，随时把它取走，您看如何？”
　　丁志鹏稍作迟疑：“嗯……这样吧，周县长，我把您的请求向上级汇报一下，尽快回复您。”
　　“好，那就劳烦您费心了。”
　　一番寒暄后，慕峰和周辉送别了丁志鹏，二人随即又回到办公室。
　　“慕峰，这颗陨石一定要努力争取下来，如果能放进咱们的县史馆，一定会吸引社会各界人士来参观，这对促进县里的经济和文化发展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慕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会努力向上级申请的。”
　　周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县长，我得去废厂房那边看看，这些天一直是县里的巡防队在那儿驻守，我过去看一下情况。”
　　“去吧，有事随时联系。”
　　作别了周辉，慕峰一路驱车赶往古桐村的废厂房。
　　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丛生的杂草在寒风中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慕峰把车停在厂房外，径直向大门走去。
　　这时，从厂房里远远地跑过来五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看到慕峰朝这边走来，殷切地迎了上去。他们是县巡防队队员。
　　“没事儿没事儿，我过来看看。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慕峰关切地问道。
　　小伙子们羞涩地点了点头。
　　“快吃饭去吧，我在这儿看着，等你们吃完饭回来我再走。”
　　“这大冷天的，哪能让您在这儿看着呀？”其中一个小伙子面带难色。
　　“你们天天没日没夜的在这儿倒班看着，这不比我辛苦啊？快吃饭去吧！”慕峰一拍小伙子的肩膀，笑着安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的口气。
　　小伙子们不好再拒绝，便只能随了他。
　　空旷的废厂房里，只留下了慕峰。
　　他径直走向厂房深处，来到中央的那处深坑，凝视着这颗巨大的红色陨石。
　　除夕夜，那瞬间亮如白昼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巨震，让慕峰至今心有余悸。丁志鹏说过，这颗陨石的母体年龄约为四十六亿年，在八百万年前与其他星体相撞后脱离了小行星带，经过爆裂、燃烧，从遥远的太空一路来到这里……想到这些，慕峰心中一震，不禁感叹宇宙的神奇与奥妙。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突然，厂房中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浑厚却空明，在偌大的空旷厂房中回荡，那股力量，让人不禁心头一震。突然，一股神秘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厂房。
　　慕峰迅速将眼睛从红色巨石上抽离开，急速扫视四周，突然，他的眼睛定在了厂房的入口！几乎在这一刹那，一道刺眼的阳光钻过半闭合的巨型铁门，晃得慕峰顿时眼前发白，什么也看不清！就在他的瞳孔急速收缩的同时，慕峰本能的迅速朝大门方向移动数步，就在他收稳脚步的一瞬间，定睛一看，只见这空旷的厂房门口竟矗立着一个黑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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