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非城

　　微醺的空气里散发着氤氲的热气，细小的汗珠还未成形就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身下的凉席，林肖榆慵懒地翻了个身，原本紧贴在脖子上的头发开了一扇门，一股风冲散了积蓄了许久的热气，她终于迷瞪一下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正式成为一个海飘的第一百零三个早晨。林肖榆叹了一口气支撑着自己坐起，房间和她的心情一样阴暗昏沉。

　　太早了？她耷拉着眼皮拉开窗帘，一股刺眼的光芒照进房间，扎得眼睛生疼，心里吐槽了一句，这窗帘，真厚实。

　　顺手摸到手机看了看，已经十一点了，她这才想起手机已经闹过好几次被自己顺手关掉，看来今天早起晨跑的计划又落空了，不由地抓了一把头发，多稀罕。

　　简单的洗漱，喝下早起第一杯水，空空的胃瞬间被唤醒，林肖榆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除了几罐啤酒，再也找不到可以食用的东西，只能无奈地关上。

　　“早啊。”一个半睡半醒朦胧的声音在林肖榆背后响起，回头果然看见售后张煜端着洗漱的杯子，手腼腆地摸着头睡眼惺忪地冲她笑着。

　　“早啊。”林肖榆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个高帅好脾气的宅男一周也就回来住一两晚，若不是出来洗漱，她还真是难得见他一面，趁他洗漱完回房间打游戏前她还是努力地和他说上了一句话：“我正好要出去买点儿东西，要我帮忙带什么吗？”

　　“哦……额……”张煜想了一下：“可以帮我带几包泡面吗？”

　　“知道了。”林肖榆进屋快速擦了点防晒，抹了点BB踩上高跟鞋准备出门了。

　　林肖榆拎了包走下楼梯，这是个并不年轻的小区，没有电梯，还好她只住在三楼。这里不仅建筑不年轻，人也大多如此，想必这会儿对门的大妈已经带着她的两只小柯基早早散完步回来，楼下的大爷已经买了菜催着他的老伴儿做午饭了，她顺手帮201带了垃圾下去。

　　出了大门，林肖榆赶紧把垃圾入桶，好空出手来撑伞，这城市的太阳和这个城市一样赤裸裸地缺少人情味。

　　刚走没几步，低沉的发动机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热浪和汽油的臭味扑向她，林肖榆皱了皱眉头，前面一辆奥迪正在努力靠边停车，但看起来并不太顺利。

　　不过，不太顺利也正常，这个小区有些年纪了，当年规划本身就有问题，花坛绿化不错，可惜就是道路窄，一条道充其量也就能容纳两辆车并排通过，也就是说，如果一边停上一辆车，另一边没办法再停上一辆了，但现在车那么普遍，车位显得尤其稀缺，于是，这个小区的业主都get了一个停车新技能，车子的一半身子爬上了花坛的边，车体微微倾斜，这样道路两边都能停下车，中间恰好可以容一辆车通过，但这就免不了要考验停车者的技术了。

　　眼前这辆奥迪显然是因为前面那辆雪佛兰没有给他留足够的空间发挥，两次都没能将车身摆正，显然，停成这样，门卫不会同意。

　　果然，车子一熄火门卫就小跑着过来：“诶！你车子这样停可不行的！”

　　车门“啪”地一声打开，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正式，梳着背头的男人，男人脸上带着怒火，瞧了瞧自己的车子，又看了看前面的雪佛兰：“我这样停不行，你之前怎么不叫前面那辆车停好点？！”

　　“诶！你这个人不讲道理啊，人家先来，这样停是没问题的啊！”门卫争辩道。

　　“我哪里不讲道理？”西装男脸色越发难看，向前迈了一步。

　　“不好意思。”原本他俩在这争吵也不关林肖榆什么事，她只要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从他们中间默默走过去就可以了，偏偏西装男迈的这一步让她有些尴尬，这撑着伞从哪个间隙过都不太宽裕，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稍稍往后退一退了。

　　“小姑娘，你评评理！”门卫看西装男一副要和他杠上的样子，扯上了林肖榆。

　　“是你啊！”西装男看着林肖榆，立马收了收脸上的戾气，朝林肖榆笑了笑：“你走你的，别理这保安崽！”

　　林肖榆皱了皱眉头，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没说话，尴尬地笑了笑离开。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呢？……”身后传来门卫不满的抱怨，林肖榆已经懒得回头，也不想理会。这无聊地争吵和西装男脸上浮着的笑意和他笔挺的西装一样让她觉得不适。

　　购物中心离这里不远，她依旧会被门前一群发传单的年轻人拦下，虽然不想，但依旧还是笑着接过他们说上的传单，她能隐约从他们疲惫的眼睛里有些欣喜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但她能做的也只是走进大门在拐角的地方把传单偷偷扔掉。

　　林肖榆推了车直奔目的地，面条、鸡蛋、蔬菜，她很感激购物中心总会为这些她的常备物资打折，然而要到她想到的区域总要穿过一大片零食区，她流连了一下打了折依旧过半百的某酸奶，促销依然价俏的某薯片，拿起来看了两眼，还是放下。这里的物价怎么形容？三块钱一颗的大蒜让她连炒一道蒜蓉蔬菜都觉得奢侈。

　　从购物中心出来，林肖榆习惯性地走向了对面的水果摊，挑了些正在打折的水果，抱了个个头小的西瓜，东西多了不好撑伞，她只能快步往回走。

　　“这么多东西，要不要帮忙啊？”林肖榆刚过马路到小区门口就撞见了楼上的女人。

　　林肖榆称她为楼上的女人自然是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尽管这个女人每次见她都会和她打声招呼，而她也会象征性的回一个微笑，而不知道她名字的原因是她不想知道，不想知道的原因是她的穿着打扮和对门阿姨看她的眼神。对，她穿着贴身的黑色蕾丝连衣裙，瞪着细尖红色高跟鞋，精致的妆容抹上鲜艳的口红，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和这上了些年纪的小区总有那么点儿……不配，或者说，显得有那么些……妖艳。

　　“不用了，拎得动。”林肖榆笑笑婉拒了女人的好意。

　　女人友好地笑了笑。

　　“啊！”因为盯着女人多看了两眼，脚下一撇，林肖榆扎扎实实崴了脚，手上的东西“啪！”地一声打到地上，鸡蛋黄色的液体爬满了面条蔬菜，西瓜鲜红的汁液包裹了打折的葡萄，而和这些一起碎的，还有林肖榆的心。

　　“需要……帮忙吗？”女人看了看林肖榆，有些犹豫地向前。

　　泪水在林肖榆的眼里打了个转，她深呼了一口气，憋住眼泪，很努力地扬了扬嘴角：“没事，不用。”

　　林肖榆坚强的起身，现实又扇了她一巴掌，因为刚刚那一撇，她的高跟鞋跟下的牛筋垫连着楔子一半被拔了出来，左脚的跟瞬间站不平衡。林肖榆憋着气狠狠地跺了两脚，但显然鞋跟比她倔强，楔子卡住鞋跟，丝毫没有要重新归位的意思。她已经感觉眼里的泪水要绷不住了。

　　就在林肖榆以为自己积累的这几个月的委屈马上要爆发的时候，一双手扶起她的脚，把她的鞋脱了下来。

　　“你……干嘛？”林肖榆的声音有些哽咽。

　　“年轻人啊，就是有力气，但可惜，很多事情做起来需要的不是力气，是脑子。”女人纠正了一下被林肖榆踩得有些歪了的楔子对准鞋跟底部的槽，“啪！”地一声往旁边的大理石凳上一敲，牛筋垫规规矩矩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顺手将鞋送到了林肖榆的眼前。

　　林肖榆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怎么开口。

　　“怎么？还想让我帮你穿上啊？”女人笑笑。

　　“谢谢。”林肖榆接过鞋子，不太敢看她的眼睛，赶紧穿好。随即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真是惨不忍睹。

　　正当林肖榆还在想着地上的东西还有没有可以补救的东西的时候，女人已经拎起地上的东西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搞砸了的东西就要及时清理，你等在这儿看多久还是要丢进垃圾桶里。”

　　林肖榆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眼泪就好像困在体内的一股洪荒之力，马上就要脱离控制。

　　“行了，别哭，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你的。”女人自然地揽过林肖榆的头，把她往楼里带，但林肖榆却没动。

　　“怎么？”女人显然有些尴尬了。

　　“还有张煜的面。”林肖榆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

　　女人显然是沉默了一下：“没问题。”

　　终于，林肖榆被女人摸着头带到了楼上。

　　女人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林肖榆是有些惊讶的，倒不是多惊艳，只是人往往会对一件事情有个本来预想，当所见与预想不一样，甚至大相径庭时，惊讶的情感就会瞬间爆发。

　　林肖榆预想的这里应该是个堆满各种时尚用品，有些杂乱，混杂着各种香味，但实际上，这里那么恰到好处。怎么恰到好处呢？东西摆放整齐有序，家具和用品简洁得看不到一点多余的东西，空气里除了像她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清香，不带一点儿杂俗的气味，相比起楼下的自己的住处，她还真是有些无地自容。

　　“要……换鞋吗？”林肖榆看着这地板锃光瓦亮的，也不忍心践踏。

　　“旁边有鞋套，自己随便找地方坐。”女人卸了高跟鞋，包挂上旁边的衣架，随手抽了旁边桌子上的木簪子将头发盘起，踏进厨房，扯了围裙，开启油烟机，动作一气呵成得林肖榆觉得在她面前自己称不上女人。

　　“吃辣吗？”厨房里传来鸡蛋下锅时的刺啦声。

　　“恩。”

　　“他呢？”

　　“恩。”

　　一会儿的功夫厨房已经飘来阵阵的香味。

　　“好了。”两碗面递到了林肖榆的面前。

　　林肖榆端起面，热气扑得她眼睛有些湿润。

　　“行了。”女人理了理她额头的刘海：“眼睛别红了，赶紧给你楼下的小帅哥送面去吧。”

　　林肖榆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快出门的时候终于笑了笑回过头：“那个……谢谢。”

　　女人抚着她的肩送出门：“我不叫那个，我叫许灵均，言午许，名余曰正则兮，字余约灵均。出自《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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