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短篇合集

　　漫天的风卷着白纸钱，过桥过路，炸响两声二踢脚和一串噼噼啪啪的千响小雷子，火药味猛地飘散开来，一队人人穿白，垂着头走着。

　　棺材挺大，四杠八抬，应该是大富之家，金山银山，白马大轿，童男童女，洋房汽车，纸活糊的毫不含糊。

　　送葬的队伍头上，是披麻戴孝的孝子扛着引路幡。丧夫的未亡人哭得直往地上出溜，被架丧太太使劲搀着往前走。

　　‘爹诶……我的爹诶……您怎么走的那么快诶……’

　　‘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塌了天了啊……我的当家的啊……’

　　可惜这样的高门大户，竟然没有一处路祭。不过也不奇怪，战乱之年，人人逃难，老礼儿早就没了，

　　活人都还不得周全，谁又顾得了死人的事呢。

　　城郊桃花岭的南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说是新坟，其实不过是借着并骨开墓门，又垫高了封土。

　　原来年深日久有些低矮的坟头重新做了顶子，一上一下的口上沿了一圈红白相间的纸花。

　　墓碑上，一个名字上的金漆略旧了，另一个刚描的名字在阳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这是一个合葬墓。看起来地下的那个人，等着槛外的那个人已经很久了。

　　先考张氏启山公，先妣张门金氏之墓。

　　这位葬身于此的张启山公与长沙赫赫有名的九门提督同名同姓。

　　也许是个巧合。长沙城里那位张大佛爷从没有娶过一位姓金的太太。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新月饭店的尹大小姐，后来还不是带着一封信十几箱子价值连城的宝贝，回了北平。

　　张大佛爷百无禁忌，唯独不近女色，还真像个佛爷。

　　黄土上下两重天。

　　地下的世界并不比地上的世界平静。

　　死去的人见过的世面，也许比活着的人见的更多，他们愿意安眠，还是不介意打扰？

　　鬼神一说大多是活着的人牵挂死去的人，念念不忘，感诚入梦，

　　回来的是记忆，是怀念，是追悔莫及，是放不下的念想，唯独不是那个人。

　　梦这台大戏，装神弄鬼，只有活着的自己一人罢了。

　　可也保不齐死去的人睡久了，也有愿意活动活动的时候，

　　诸葛亮留书刘伯温，把半仙之体的刘丞相吓得胆战心惊，也许只是武乡侯一个小小的玩笑。

　　羽扇纶巾的长者坐在黑漆大棺上，淡淡的看着那个傲气的年轻人惊慌失措的连滚带爬，那千年前骂死王朗的唇边，正在泛起一丝微笑。

　　成精成怪，封神封圣，怎么也得千年，

　　无论如何，这间新葬的墓室里，不该有活人，更不该有说话的声音。

　　可是，棺材里传出来抓挠的声响，为何如此清晰？

　　一只手从陀罗经被下面探了出来，吱吱呀呀的推开了棺盖。

　　‘张门金氏，亏你想得出来。’

　　‘同姓不婚，张门张氏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金间张门的少主，你可真百无禁忌。’

　　‘那也是跟您学的，墓碑上直接写自己名字，也不怕不吉利。’

　　‘这你就不懂了，进了斗，死人可比活人好办事得多了。’

　　倒斗之人，入斗总要修竖井地道，为掩人耳目，各有密计。

　　南方行家多爱种瓜种田于其上，掩饰地下土木工匠，所出之土，倾倒与田中，不动声色。

　　张启山北地之人，心思更加灵巧。

　　先遣派线人扮作堪舆先生，点穴（注1）于所发之墓丘左近。过几日，送葬起坟，坟下密修暗道，挖掘土方用于添坟。家兵扮作亲故，七七（注2）之内借圆坟上坟之机，工兵换班，带干粮下地，地下日夜挖掘。修好地道后，择机再以合葬之名，将下斗之人藏在棺中，送入墓室。

　　可谓滴水不漏。

　　这是第几次葬在一起了？

　　副官简直记不清了。

　　佛爷为什么坚持一定要用本名，为什么每次带着的人都是他？

　　他是什么身份，能跟佛爷把名字刻在一个碑上，埋在自家的坟圈子里？、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佛爷说的总是对的。佛爷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

　　大棺虽大，未免人生疑，也不能过分逾规，两个男人躺进去，擦肩碰袖，耳鬓厮磨，

　　他静静听着佛爷一阵紧似一阵的心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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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点穴：看风水，确定坟墓的位置。

　　注2：烧七七：下葬后七七四十九天内，每七天亲友都要上坟，烧纸添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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